老渔翁想起多年前,在蛮荒某个部落里,一青年身挂紫袍,提剑四柄,微微躬身将一枚道果递给自己。那时的他已是垂暮之年,本想着回到山野间,如先人一般入山,成为野兽果腹之物,却不成想,自己这副半死之躯还能苟存到今日,留有大用。
剑者心傲,大商子冶如此,岐山姬玄卿亦是如此。
剑者心中也有坚守,剑不断,坚守不却。
“不过是为了取走佛之舍利,聘亲大周公主罢了,又有哪门子的道理可言?”姬夏轻哼一声,颇有怨言。
老渔翁轻叹一声,抚须不语。入得天门之人,一言一行皆有规矩,又岂会被个人情爱束缚。玄卿乃是姬子,岐山姬姓一脉仅有的当代长生者,在家族虎狼环伺之时,身入险地,背后定是有玄皇的谋划。
那位大周公主,不过是局中棋子罢了。
“到了。”
良久之后,老者拨开云雾,青潮之上,一老叟佝偻着身子,身挂麻衣,背对二人。
老叟转身,咧嘴而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面目与老渔翁有七八分相似。
“三祖爷爷!”
姬夏眸中生光,足踏鱼龙,一跃而起,扑入老叟怀中。
三载之前,就是这位老人请来了蛮荒山野间的采药人,听之良言,将少年送到毗邻东海的大渔村,托付给了薛姓老人。
幼时,他因灵根断绝不得修行,于是将自己闭在屋内,整日诵书,不敢见生人。不过,闲暇之余,趁着夜色,他会登上岐山,观月数星。
岐山上有个怪老头,白日闭门打盹,夜间砍柴垂钓。久而久之,姬夏与之有了言语上的交集。
老人会给他讲书上未提起过的人间趣事,也会在不经意间道出一两句为人处世的道理。后来有一日,姬夏在岐山上遇上了族中的刑罚长老姬北方,长老躬身立在老人身侧,请教九城之事,他这才知晓这位爱整夜吹嘘唬人事迹的麻衣老叟,原是埋棺在岐山之下的一位老祖。
“三祖爷爷,你怎的来了此地?”姬夏面有喜色,却不知想起了什么,轻咦一声,暗道不妙,神色惶恐,推人言道,“东海有仙人的规矩,长生者入海,有生死之险,三祖爷爷,还请快快离去!”
老叟露出欣慰之色,扯住少年的衣袖,将之拉入怀里,摸着姬夏的脑袋,笑言道:“无碍无碍,年轻时,老朽与仙山上的某些人留了一二分情意,死不了。倒是你,三载未见,却是差些就与三祖爷爷一般高了。”
老者日益佝偻,少者则日益高壮。
“待有一日,夏儿高过了三祖爷爷,就将您肩上的责任一并揽下。”姬夏正色言道,而后合掌,口念南无,面若古佛,眸生佛光。
片刻后,佛光黯淡。
姬家第三祖颔首道好,他瞧着面前这个炫技的少年,似是想起了幼时的自己,一时泪眼婆娑。
“吾等将死之人,多活一日,便矮一分,比不得稚子孩童,一日高过一日。待有一日,你入了天门,再道这些话也不迟。”老渔翁立在鱼龙之上,不留情面地打击了一番少年,而后望向那位别离数百载的老兄,一时无话。
而第三祖却是浅笑着自怀中摸出一物,言道:“老四,多年未见,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