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世平嫌妻动离意,世和训弟收心肠(2 / 2)王望舒
世平低着头。
“是真的。”
“谁先说的?”
“我。”
世和把那杯子放下了。
“老二,”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五十一。”
“五十一。”世和说,“我比你大七岁,我五十八。咱两个加起来一百零九。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你离哪门子婚?”
世平没言语。
“你说说。”世和说,“你离了往哪儿去?”
“我……”
“你一个人过?”世和说,“你会做饭么?你会缝被子么?你病了谁给你端水?”
世平把头低得更低了。
“我不是为这个。”
“那你是为啥?”
世平沉默了半天,才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哥,”他说,“我不喜欢她那样的。”
世和抬起头。
“哪样的?”
“她那个样子。”世平说,“个儿矮,脸也……我跟她走一块儿,我觉着丢人。”
这一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世和看了他半天。
“丢人。”他说,“你说的是丢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世和说,“老二,我跟你把一句话说明白。你是个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你这个人,从头到脚就一个毛病——要脸面。”世和说,“你自家是个什么出身?咱爹咱娘种地的。咱家那时候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你念书念到初中就不念了。你现在是个菜农。你一天到晚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你不觉得丢人;你跟你媳妇走一块儿,你说丢人。”
世平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哥……”
“你别叫我哥。”世和说,“我问你一句——你媳妇给你生过孩子没有?”
“生过。”
“她给孩子做过饭没有,缝过衣裳没有?”
“做过。”
“她在你穷的时候走过没有?”
世平没言语了。
“她走过。”世和说,“她跟你吃了三十年的苦。她没嫌你穷,没嫌你是个菜农。你倒嫌她个儿矮。”
世平把头埋下去了。
世和喝了一口茶,把杯子又放下。
“老二,”他说,“当年的事,你还记得不?”
世平点了点头。
“当年家里穷。”世和说,“咱爹那时候身子不好。咱娘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一句话不顺耳能骂半天。她那样的性子,跟谁都处不好。”
世平的眼里就有了一点水光。
“那时候你二十出头。”世和说,“你也想过要娶个什么样的。你跟我说过一回,你说你想娶个高个儿的,脸白净的。”
“那是年轻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世和说,“那是你心里头想的。”
他顿了顿。
“可你想归想。咱家那个样子,你能娶个啥样的?三间土房,一口旧锅。咱娘那样的脾气,哪家的闺女进门能受得住?”
世平没言语。
“后来是大队书记牵的线。”世和说,“你还记得那人叫什么?”
“记得,姓王。”
“姓王。”世和说,“王书记跟你丈人是一个生产队的。他说这闺女人老实,能干活,脾气也好。他说你家那个娘厉害,得寻个性子软的,才过得下去。”
世平坐在那儿,那肩就塌了下去。
“我那时候,”他说,“我没愿意。”
“我知道你没愿意。”世和说,“你那几天脸拉得老长,我还记得。你跟我说你不想娶。”
“后来是咱娘说,你不娶你就滚出去。”
“是。”世平说。
“你就娶了。”
“我就娶了。”
世和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老二,”他说,“这三十年你心里头那点委屈,我都知道。”
世平抬起了头。
“可我得跟你说一句。”世和说,“这人就是这个人。她不好看,她个儿矮,她说话不好听,她没读过书。这些我都清楚。”
他顿了顿。
“她嫁到咱家来那年十九。她给你生孩子。她跟咱娘,在一张脸底下过了十几年。咱娘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能熬过来,那是她命硬。”
世平把手在膝上搓了搓。
“哥。”
“你听我说完。”世和说,“我说这些不是叫你去喜欢她。我是叫你明白一个理。”
他把声音压低了些。
“这日子过到这一步,你跟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离了,你以为你就清爽了?你那个家就散了。你那两个儿子,一个在看守所,一个在外头。你这个当爹的,在这个节骨眼上闹离婚。”
世平的头就垂了。
世和说到这儿,就把话住了。
他是个会说话的人。
他这一辈子在单位里做事,见过多少人、多少件事。他晓得一个家里头有些话不能说。
他也晓得,他这个弟媳有她的不是。她那嗓门大,说话直,有时候不给人留面子。这些他都晓得。
可他一句也没说。
他晓得这两个人闹到这一步,他要是跟着弟弟说一句弟媳的不是,那这个家就真的没救了。
他也晓得这个弟弟是个什么人。
你说他一句,他能记半年。
你只能说他自己的错,不能说媳妇的错。
你说了他媳妇的错,那是给他递火。
世平在那儿坐着,那眼圈红了。
“哥。”他说,“我这些年也不是没想过。我也想过我这个怎么就是这个命。我也想过我要是生在别的人家……”
“你想这些有什么用。”世和说,“你生在任家,你就是任家的老二。你这辈子就是这个命。你要是老想着你该是个什么人,那你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他把那茶杯往前推了推。
“喝水。”
世平把那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再说一句。”世和说,“你那两个儿子都长大了,眼睛看着你。你这个当爹的在院子里跟他娘打了三十年,他们看在眼里。”
“浩盛那孩子如今在那个地方。他要是回来,听见他爹娘正在闹离婚,他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
世平把那杯子放下了。
“哥。”他说,“我错了。”
世和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二,”他说,“你回去跟她把话说开。”
“怎么说?”
“你说你那天是急糊涂了。”世和说,“你说这话是你的错。你不提离婚。”
“她要是不依呢?”
“她不依你也别跟她吵。”世和说,“你跟她吵一回,那个坎就高一回。你要是能憋住这一回,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来。
“你记着。”他说,“这个家现在是个漏船。你跟她两个人在一条船上,谁也不能再往船底下凿一个洞。”
世平站起来。
“哥,”他说,“我记下了。”
世和把他送到院门口。
“还有,”他说,“浩盛那事我也听说了。这事你别自己胡跑,你听浩楠的。”
“嗯。”
“钱的事你别硬撑。”世和说,“你要是短了,你来寻我。”
任世平在那院门口把话应下了。
他走出去的那一段路,走得很慢。
他想着他哥那句话。
他想着他这个人,这一辈子就是这个命。
他想着他那个媳妇跟他吃了三十年的苦。
他想着他那句“丢人”。
他想着,他怎么就说出了那句话。
世平回到柳树湾那天是擦黑。
敏芝正在灶房里烧火。
他站在灶房门口。
“敏芝。”
敏芝没抬头:“做饭呢。”
世平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我有话跟你说。”
敏芝把那火钳放下了。
“你说。”
世平那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天我说的话,是我混。”
敏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哪句?”
“哪句都是混。”世平说,“我那几天急糊涂了。我不该拿话扎你。”
敏芝看着他半晌。
“任世平,”她说,“你今天去寻你哥了吧?”
世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敏芝说,“你这个人,自己想不通的事,你就去寻你哥。你这一辈子都是这样。”
世平在那儿站着。
“他说你什么了?”敏芝问。
“他说我混。”
敏芝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点苦。
“他说得对。”她说,“你是混。”
世平把门槛上的一块布拾起来,搭在绳上。
“敏芝,”他说,“我听我哥的。这日子咱接着过。”
敏芝在灶门口坐着,没言语。
“你听你哥的。”她说,“你不听我的。”
“我这不是来听你的了。”
“你是你哥说了你才来。”敏芝说,“你自己想不到。”
她把那火钳拿起来往灶里一捅。
“任世平,”她说,“我跟你说一句。我这个人不是不讲理的。你那天说那话,我恨你,我恨了五天。”
“我知道。”
“你不知道。”敏芝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说。”
她顿了顿。
“可我这个人也不是那种记仇的。”她说,“你今天回来把这话说了,我就算你说了。”
世平在那儿站着。
“那咱这事就过去了?”
敏芝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
“过去了。”她说,“可我跟你说清楚。往后你再那样的,我不是撞墙,我是真走。”
世平点了点头。
“不说了。”
他在那灶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屋去。
那一夜他没去浩盛那屋睡。
第三天,浩楠去了江涛家。
那家在村东头,院门是新刷的红漆。
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江涛他爹。
“你是?”
“我姓任。”浩楠说,“任世平是我小爹。”
那张脸就变了。
“哦。”他说,“任家的。”
他把那门开了一半。
“有事?”
“江叔。”浩楠说,“我来问一件事。浩盛那个案子里有人指了他。我想问您听没听说过。”
江涛他爹把手搁在门框上。
“我听说了。”他说,“我也替你们家难受。”
他那话说得很平。
“可我不知道别的。”他说,“我一个种地的,我哪知道这些。”
“江叔,”浩楠说,“您家老二那几天进城了吧?”
那个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进城买化肥。”
“买化肥。”浩楠说。
“对,买化肥。”
他把那门往里推了推。
“我这儿还有活。你回吧。”
那门就关上了。
浩楠在那门口站了一会儿。
浩楠回到柳树湾,把这事跟世平说了。
“他说买化肥。”
“买化肥。”世平说,“他家那几亩地,腊月里买什么化肥。”
“小爹。”浩楠说,“这话你记下了就行,别往外说。”
那一个礼拜里,柳树湾来了两回警察。
头一回是来核那个时间。
他们问世平,问敏芝,问隔壁那家。
还拿了一个本子,把那些话一条一条记下去。
临走那会儿那个人说了一句:“这些我们都记了。”
第二回是来找浩盛屋里那一沓卷子。
那个人把卷子翻了翻,问:“这是他那天晚上做的?”
“是。”敏芝说,“他做到十一点多。”
那个人把最上头那一页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这个我们也拍个照。”
出了门,浩楠跟出去问了一句:“同志,这个能顶事么?”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顶不顶事我说不算。可这东西有用。”
浩楠回到屋里。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想着,这事有了一点亮了。
那天晚上,浩楠去了一趟律所。
汪律师把门关上。
“有个信。”他说,“那三个里抓着两个。其中一个开口了。”
浩楠的手就攥起来了。
“他说有人递过话。”汪律师说,“让他指个人。事后给二百。”
“谁递的?”
“他说没见过。”汪律师说,“钱是给到手上的。”
浩楠在那儿站着。
“那那个人为什么要指浩盛?”
“这我也想问你。”汪律师说,“可那孩子说,他不认得任浩盛。他只是拿了那二百块钱。”
二百块。
浩楠在心里头,把这数目,翻来覆去地,掂了掂。
一个种菜的,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二百块?
他想着江涛他爹那句“买化肥”的话。
他把那围脖,往上拉了拉,走进,那风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