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浩盛取保出牢门,浩强痛骂家中钱(1 / 2)王望舒
那二百块钱的事,浩楠搁在心里头,搁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他又去了一趟城里。
天还灰着,街面上的铺子才开了一半。
他在路边买了一碗热干面,站着吃完,就往那一片去。
那一片是城里最杂的一处,老房子挤着新楼,巷子口支着修鞋的摊子,一个妇人蹲在水池边上洗菜,水泼在地上,结成一层薄冰。
浩楠要找的,是那晚上跟浩盛“一块儿”的那个孩子。
他找的那个人,姓李,人都叫他小李子,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
案子里的三个人,抓着了两个。
小李子是这两个里的一个,家里没人管,爹娘早离了,跟着一个姑过。
浩楠托人递了话,说想见一面,不谈案子,就问几句话。
见的地方,是派出所后头一个偏院。
小李子坐在一条长凳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人时眼睛往上抬一下,又落下去。
“我不认得你弟弟。”他先开口,“这话我说了八百遍了。”
“我知道。”浩楠说,“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小李子愣了一下。
“我来问你,”浩楠说,“那天晚上,你们是几个人?”
“三个。”
“三个。”浩楠说,“可人家说,那天在江边上看见的,是两个人。”
小李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谁说的?”
“你不用管谁说的。”浩楠说,“我就问一句——那天晚上,你们三个,是一直在一块儿的么?”
小李子不说话了。
他把那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上,又插回去。
“我,”他说,“那天晚上,我跟老蔫在一块儿。另一个,他是后来才来的。”
“后来?”
“嗯。”小李子说,“他来得晚。我们在那堤上等了他半天。”
浩楠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紧了。
“他来得晚。”他说,“那他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在江边上了?”
“在。”
“那他知道你们抢的是谁?”
小李子把嘴闭上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跟着走了一趟。我连那女的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从那个偏院出来,浩楠在街上走了一段,才把那股子气顺下去。
他想着,这事到了这里,就不是“谁指了谁”那么简单了。
当天下午,他去了律所。
汪律师正在那儿收拾桌上的卷宗。
见他进来,把那副眼镜往上推了推。
“有信了?”
“有个说法。”浩楠说,“那孩子说,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不是一块儿到的。有一个来得晚。”
汪律师把那卷宗往边上一推。
“这话你从哪儿听的?”
“他自己说的。”
汪律师没马上言语。
他把那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浩楠,”他说,“我跟你讲一件事。这案子我盯了这些天,有几处对不上。”
“哪几处?”
“头一处,”汪律师说,“被害的那个女教师,说的是三个人,持刀,抢了手机。这一条,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刀就在她眼前。”
“第二处,”他说,“抓着的那两个,一个交代说那天晚上在堤上的是两个,另一个是后来才上来的。这话,跟那女教师说的,对不上。”
“第三处,”他把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就是你小爹家那一沓卷子。那孩子那天晚上的功课,做到十一点多。这东西,摆在那儿。”
浩楠把那话说下去了:“那就是说,眼下没个准话。”
“眼下是没个准话。”汪律师说,“办案的也拿不定。有人指,有证人,可这证人对不上。这种事,往下查,查得清就查清了;查不清,人也不能老关着。”
他把那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上回我跟你说过取保候审。这话,如今能提了。”
浩楠的心就跳了一下。
“能提?”
“能提。”汪律师说,“这个案子,如今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定他的罪。人呢,又不是不能放。取保候审,就是这个路子。人先放出来,案子接着查。”
“那,要什么?”
“两样。”汪律师说,“一个保证人,一个保证金。”
“保证金多少?”
汪律师伸出两个指头。
“两万。”
浩楠是当天傍晚回的柳树湾。
任世平在菜园里起菜。
那地冻得硬,他拿锹一下一下地撬,撬一棵,抖一抖土,往那筐里放一棵。
“小爹。”
任世平直起腰,把锹往地里一插。
“有信了?”
“有信了。”浩楠说,“小爹,你先把锹搁下。这话得说。”
任世平把手上那土拍了拍,跟着他进了院。
浩楠站在那院里,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他说那三个人不是一块儿到的,说被害的说三个人、抓着的说两个,说眼下没有确凿的证据。
任世平听着,那手慢慢地攥起来了。
“那就是说,”他说,“我儿子,是冤枉的。”
“小爹,”浩楠说,“这话眼下我不敢给你说死。我只能说,人家拿不出能定他罪的证据。”
“可人能出来了?”
“能。”浩楠说,“能办取保候审。”
任世平的眼一下就亮了。
“那办!”
“小爹,”浩楠把这句硬话接住了,“要钱。”
“多少?”
“两万。”
院里静了一下。
那风把那门上的旧对联刮得哗啦响。
任世平把那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两万。”他说。
“保证金。”浩楠说,“这个是押在公家的,不是给谁。案子完了,人没事,这钱是要退的。”
任世平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浩楠看着他那张脸,把话往细里说:“小爹,我知道这个数目不小。你要是拿不出来,咱再想别的法子。可这一步,错过了,人就还在里头。”
任世平抬起头来。
“拿。”
“小爹——”
“我说拿。”任世平说,“钱没了,可以再赚。无非是我这个人,往后辛苦些,多挑几趟,多蹲几个早市。”
他把那手往下一劈。
“人要是判了,这一辈子就有了污点。他才十七八。这个污点,背一辈子。往后念书、分配、说亲,哪一样不碍着?”
那一夜,任世平把家里的那点底子,全翻出来了。
一个旧饼干筒里,卷着几张票子,是卖菜攒的。
一个搪瓷缸底下压着一个存折,是这几年攒下的。
他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就着那盏灯算。
算到半夜,算了三遍。家里能动的,也就是两三千。
差的,还差一万好几。
他把那笔钱又卷起来,塞回那饼干筒里,把那筒搁在米缸的后面。
他没跟敏芝说。
这件事,他从头到尾,没跟她商议。
他那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
大事到了跟前,他不商议。
他想着,商议了,就得吵;吵了,就办不成。
第二天一早,他把院里那两头猪,赶出圈去了。
那两头猪,是敏芝一手喂大的。
开春捉的猪崽,一天两顿,刷锅水拌糠,喂到腊月,才长得有那么一点样子。
她原想着,过了年,把一头卖了,给浩盛添一身新衣裳,另一头留着自家过年。
任世平把猪赶出圈的时候,敏芝正在灶房里刷锅。
她跑出来,站在那院门口。
“你干啥?”
“卖了。”任世平说。
“卖了?”敏芝说,“卖给谁?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出栏了。”任世平说,“再不卖,这猪就掉膘了。掉膘就不值钱了。”
敏芝站在那儿,那手里的刷锅水还往下滴。
“任世平,”她说,“你要干啥?”
“家里要用钱。”
“用什么钱?”
任世平把那猪绳往手里一绕。
“浩盛的事。”他说,“有信了。人要出来,得交钱。”
敏芝愣在那儿。
“出来?”她说,“我儿子,能出来了?”
“能。”
“那要多少钱?”
任世平没答。他把那猪赶着往那院外走。
敏芝在后头跟着,走了几步,站住了。
那两头猪,卖了两百来块。
这点钱,搁在两万这个数目上,就跟往井里扔一颗石子似的。
任世平那天下午,去了城里。
世和那院门,是他自己开的。
见了兄弟,也不问,先让他进屋。
“为浩盛的事来的?”
“是。”世平说,“哥,我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一万五。”
世和坐在那儿,没有马上说话。
他这人,见的事多。
他兄弟这一辈子,没跟他张过几次口。
张了口,那就是到了地头了。
“人,能出来了?”他问。
“能。”世平说,“浩楠问的。说眼下没确凿的证据,能办取保候审。要交保证金,两万。”
“两万。”
“这钱,是押在公家的。”世平说,“浩楠说,人要是没事,往后这钱要退。”
“退是往后的事。”世和说,“眼下这钱,得先垫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那柜子跟前,把抽屉拉开。
那抽屉里头,有几个信封。
他把信封一个一个拿出来,看了看上头写的字。
“我这儿的钱,也不多。”他说,“这一千五,是给你侄子上学攒的。这一千,是我这月的。”
他把那两个信封拿出来,又从底下摸出一叠,数了两遍。
“这儿是六千。”他说,“我手里能动的,就是这么些。”
任世平看着那钱。
“哥……”
“你听我说。”世和说,“这钱你拿去。剩下那九千,你自己想别的法子。找亲戚,找朋友,能凑就凑。凑不齐,你再来找我。”
“哥,”任世平说,“这钱……”
“别说那些话。”世和把那钱往他手里一塞,“浩盛那孩子,我也疼。这不是给你,是给他。”
任世平把那钱折起来,揣在怀里的内兜。
他站起来要走。世和在后头叫住了他。
“我问你一句。”
世平回过头。
“这钱的事,”世和说,“你跟你媳妇说了?”
世平的手在那胸口上按了按。
“没说。”
“没说?”
“她知道了,”世平说,“就是吵。她要吵着说这钱不能给,或者说要给,也拿不出来。她那性子你还不晓得。”
世和看着他,看了半晌。
“老二。”他说,“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回去跟她说了,她也就那么过去了。可这一回……”
他把那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这一回,你又不说了。”
“这不是一回事。”世平说,“这是钱。钱是我弄来的,我拿主意。”
“钱是你弄来的。”世和说,“那家是谁的?”
任世平不说话了。
“你这个人。”世和说,“跟她在一个屋檐底下过了三十年,还是两张皮。你出了事,你自己扛;你办了事,你自己定。她在你那儿,是个什么?”
世平把头低下去了。
“哥,”他说,“等这事办完了,我跟她说。”
“等这事办完。”世和把那话重复了一遍,没有再往下说。
任世平从那院里出来,那怀里的钱压着胸口,沉得很。
剩下那九千,他跑了三天。
头一家是他表舅,借了一千五。
二一家是他连襟,借了两千。
还有一家,是村里开磨坊的老宋,借了三千。
剩下两千五,是把家里那个旧电视机,还有一辆旧自行车,折给了收破烂的。
凑到最后,差八百。
那八百,是他自己在信用社把那点死期存的钱取了,才补齐的。
数到最后一遍那天夜里,他把那钱一张一张抹平,摞在一起,用一块旧手绢包了三层,揣在怀里睡。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着。
那些人家的名字,那些数目,他一个一个在心里头过。
第三日一早,他去了城里那家银行。
那是城里最大的一家,门脸儿上挂着牌子,玻璃门里头,柜台一个挨一个。
年关近了,来取钱、汇款的人排着队。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布袋,队伍一直排到门外头那台阶上。
任世平排在队里,把那手绢包着的那一摞钱,抱在怀里。
轮到他时,是半晌午。
柜台里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袖套。
“办什么?”
“汇款。”任世平说。
“汇哪儿?”
他把浩楠写给他的那张纸条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