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浩盛借势交新友,世平问计访长兄(1 / 2)王望舒
付迩岱,是坐在浩盛斜后方的那个。
这人,个头不矮,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校服里头,还爱套一件白衬衫。
他上课,不太听,一节课下来,能把一本杂志,翻去大半。
可他这人,嘴活,人缘好,班里头的活动,都是他张罗,谁家的洋烟、洋火,他手头,也总有那么一盒。
浩盛起初,跟他不熟。
真正熟起来,是一回,月考。
那回,卷子发下来,付迩岱的数学,考了三十八分。
班主任把卷子,往他桌上一搁,也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付迩岱,你这分数,怕是要,拖班级的后腿了。”
付迩岱,也不恼,只笑了笑。
下课以后,他拿着一张卷子,走了过来,坐在浩盛旁边的凳子上:“任浩盛,这题,你给我讲讲。”
浩盛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的卷子,上头除了几个对号,全是红叉。
浩盛便把那卷子,接了过来,一道一道地,给他讲。
讲完一道,付迩岱便点一下头;讲到第三道,他忽然,把笔一搁,往椅背上一靠。
“任浩盛,”他说,“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浩盛笑了笑:“就跟他们讲的,一样,多做题。”
付迩岱摆了摆手:“我可做不来。我一翻开那书,眼睛,就打架。”
后来浩盛才知道,这付迩岱,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他爹,姓付,是城西那家化工厂的厂长。
这化工厂,前些年,效益好得很。
厂里的人,提起付厂长,都要说一句“那是个人物”。
厂里有车,有食堂,有子弟小学,还盖了几栋家属楼。
厂长的位子,坐得稳,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付迩岱在班里,那股子从容,就是从这上头来的。
他身上穿的,是城里头,新时兴的夹克;他脚上的鞋,是那种胶底的白面鞋,一双,要几十块;他兜里,常揣着两节新电池,那是给他那台随身听用的。
他这人,除了学习不行,旁的,都行。
唱歌,打球,打牌,样样都来得。
班里搞联欢,是他张罗;学校搞运动会,也是他跑前跑后。
人也讲义气,谁有个难处,他掏钱,从不含糊。
浩盛起初,只是觉着,这人,跟自己,不是一路。
可慢慢地,他心里头就多了一样别的东西。
他想着,这付迩岱,成绩是不行,可他爹,是厂长。
一个厂长,手底下几百号人,那得认识多少人?那得知道多少事?
他想着,自己家里,爹娘,一个种菜,一个卖菜。
他要打听个什么,往哪儿打听?他爹识的那几个字,还是早年扫盲班学的;他娘,连县城都没去过几趟。
真到了报志愿那一步,他爹娘,除了说一句“你自己看着办”,是说不出什么来的。
他想着,这付迩岱家里,就不一样了。
他想着,付厂长那样的人,见的世面多,知道哪一行吃得开,哪一行没前途。
他想着,付厂长,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吃亏;所以付家打听到的消息,多半,是真的。
他想着,自己要报志愿的时候,这付迩岱,就是个现成的参考。
他这么一想,心里头,那杆秤,就立起来了。
他也明白,自己,得拿点什么,去换。
他有的,只有一样东西——他会做题。
那日,下了晚自习,付迩岱又拎着作业本,来寻他。
“浩盛,”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明天的作业,你帮个忙。我今晚,得去我舅家,有个事。”
浩盛没立刻应。
他低头,把那本子,翻了翻,才说:“这作业,你自己做,也就半个钟头的事。”
付迩岱咧嘴笑了笑:“半个钟头,我也坐不住。你就帮个忙。”
浩盛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行。可我有个条件。”
付迩岱一愣:“什么条件?”
“往后,你家那头,有什么消息,比方说,这城里哪家企业好、哪个行当吃香,你都跟我说说。”浩盛说得平平的,“我不白要。这作业,我帮你写。”
付迩岱听了,先是怔了怔,随即,倒笑了:“我当什么呢。就这个?这有啥难的。我爹天天在家念叨‘今年化工厂的效益怎么怎么着’‘哪个厂子招人招不到’,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你要听,我天天跟你说。”
浩盛点了点头。
那一晚,他把那本作业,仔仔细细地,替他写完了。
字,写得端端正正,答案,一道没落。
从那以后,两个人,便算是,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
作业,浩盛给他写;消息,付迩岱给他打。
有一回,付迩岱带来一张报纸:“浩盛,你看这个。我爹说,这上头的,是正经消息。”
浩盛接过来,就着灯,看了半晌。
那上头的字,密密麻麻的,讲的是,这些年,什么行业缺人,什么行业,挤破了头。
付迩岱在旁边,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我爹说,那些个说得天花乱坠的,多半是虚的。真能吃饭的,还是得靠手艺。”
浩盛把那报纸,折了,塞进本子里。
他心里头,动了一下。
他想着,这话,说得实在。
他自己,从前也想过——他家,不是什么有根底的人家。
他要是去学个虚头巴脑的行当,比方说,学个什么都沾一点的东西,那出来了,能干什么?
还是得有一门手艺,能凭它,吃饭。
这是头一回,有人,把这话,说得这么明白。
还有一回,付迩岱拉他,去他家吃饭。
那顿饭,浩盛吃得,不大自在。
付迩岱家的屋子,比他家那三间老屋,要大上几倍。
桌上有鱼,有肉,还有一盘,他叫不上名字的凉菜。
付迩岱他娘,是个胖胖的妇人,待他,倒还和气,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
饭桌上,付厂长,也在。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庞宽宽的,说话,不紧不慢的。
他问了浩盛,家里的情况,又问了,他的成绩。
听说浩盛的成绩,在班里,排在前头,付厂长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有心。”付厂长说,“这年头,念书,还是有用的。只是,念什么,比念多少,要紧。”
浩盛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想问,可到底,没敢问。
那顿饭,他吃得拘谨,倒把付迩岱,吃得自在。
回来的路上,付迩岱说:“我爹那人,就爱唠这些。你别当真。”
浩盛却想着,你爹唠的,可比你说的,值钱多了。
可这规矩,也不是白用的。
浩盛心里头,有一条线,他自己守着。
作业,他写。可考试的时候,他从来不,给付迩岱递条子。
有一回,期中考试,付迩岱,在前头,回过头来,使了个眼色。
浩盛,把头低了,装作没看见。
考完了,付迩岱有点恼:“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
浩盛说:“作业是作业,考试是考试。这不一样。”
付迩岱撇了撇嘴:“有啥不一样?反正,都是为了分数。”
浩盛没言语。
他想着,这不一样。他想着,自己抄作业,是拿自己的本事,换人家的消息,这买卖,明明白白。
可考试上递条子,那就是,把两个人的分数,一块儿,做假了。
他想着,自己这个分数,是他一张卷子一张卷子,挣出来的。
他不能,拿这个,去换。
他也想着,这件事,不能叫老师知道。
他想着,孙老师待他特别好。
他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寒心。
可他想着,这世上,他这样的人,能拿出来的,本就不多。
他要是连这点东西,都不肯换,那他,靠什么?
他这么一想,心里头,又踏实了些。
入了冬,学校里,便有了风声。
说是,明年高考的名额、分数线,还有些志愿的门道,都要早些打听。
浩盛嘴上不说,心里头,却一天一天,紧了。
这天中午,付迩岱,又拎着两个火烧,来找他。
两个人在教室后头,靠着墙,一边吃,一边说。
“浩盛,”付迩岱说,“我爹今儿打电话回来,说,明年这报志愿,可得早些想。”
浩盛咬了口火烧:“你爹说啥了?”
“说现在,不比从前了。”付迩岱说,“从前,考上了,就等着分配,管你学啥。如今,得自己找工作。学错了,学个不顶用的,四年下来,回来还是没着落。”
浩盛没言语。
付迩岱又说:“我爹还说,像咱们这样的,最好别学那些个,听着好听,出来没用的。他说,学个实在的,比方说,学个机电、学个化工,出来,好歹,能进厂子,能有两把钳子扳手。”
“化工?”浩盛抬了抬眼。
“对。”付迩岱说,“我爹说,这化工厂,别看我爹现在在这儿当厂长,往后,也得靠技术。厂里那些个老师傅,退休一个,少一个。真懂技术的,现在,有的是地方抢。”
浩盛把这话,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想着,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他想着,自己家,就这么个光景。
他要是去学个什么,出来还是,两手空空,那这四年,这学费,就这么搭进去了。
他想着,还是得,学一门,能吃饭的手艺。
可他也想着,自己心里头,其实,还有那么一点儿,别的东西。
他想着,他从小到大,喜欢的,是画。
可画这条路,他已经自己掐了。
他想着,除了画,他还喜欢什么呢?他想不出来。
他想着,或许,这世上的路,本来,就不是,拣自己喜欢的走;是拣,能走得通的走。
这一头,浩盛在盘算着将就,那一头,任世平,也在盘算着。
他盘算的,是另一桩事——浩盛报志愿。
他这些日子,把菜园里的活儿,忙完了,夜里头,坐在灯下,就翻来覆去地,想这个。
他想着,浩盛那孩子,念书是肯念的。可这报志愿,是报什么,报哪个学校,学个什么专业,他是一点,都不懂。
他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就在那几亩菜地里,打转。
他认得出来的,是白菜萝卜,是茄子辣椒。
他哪里懂,什么大学,什么专业?
他想着,这要是报错了,那浩盛四年书,不白念了?
他越这么想,心里头,越没底。
敏芝在旁边,纳着鞋底,见他那样子,便说:“你要是没底,去城里,寻你哥问问。他在城里,见的世面多。”
任世平一拍大腿:“我咋没想到。”
第二日,天刚亮,任世平便把那辆旧自行车,从院子里,推了出来。
那车,是他早年,用攒下的钱,买的。
车架子,锈了几处;车圈上头的铃,早就不响了。
他拿块布,把那车把,擦了一擦,又打足了气,便骑上,往城里去了。
从柳树湾到城里,得骑一个多钟头。
路不好,前半截,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过了河,才是一段柏油路。
那日天冷,风,从耳边,呼呼地过。
任世平把领子,竖起来,弓着腰,一脚一脚地,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