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浩强自谋省彩礼,浩盛借力探前程(1 / 2)王望舒
信,是在一个雨夜,到的。
那天南方的雨,下了整整一天,厂区的路上,到处是水洼。
浩强下了夜班,浑身湿透,回到宿舍,就看见枕头上,压着一封信。
他知道,那是家里来的。
他把那信,捏在手里,先没拆,先去把那湿衣裳,换了,又倒了半缸热水,灌下去,才坐在铁架床沿上,把信,拆开了。
信,是浩盛写的。
他弟弟的字,比他爹的,要齐整得多,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心。
信不长,先说家里都好,爹娘身子都还成,叫他别挂心。
又说,他把画,停了,往后,一门心思,就扑在文化课上,要考大学。
看到这一句,浩强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一句,又看了一遍。
“哥,我算过了,凭着画画,我这一辈子,怕是也画不出一条正经的路来。美院的学费、画材、采风,样样都是钱。咱家,填不起。所以,我把画,停了。往后,我自己,凭卷子,凭分数,考大学。”
浩强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他把那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看到末了,浩盛说“哥,家里的事,你别操心。爹娘这边,我照看着。你在外头,自己保重”,他忽然觉着,眼睛,有些发涩。
他想着,他那个弟弟,才十七八岁,一个人在城里念书,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欠了人家一笔赔偿,爹娘愁得没个盼头。
可他弟弟,倒好,一声不响地,把画画这个指望,自己给掐了。
不为别的,就为着不给家里再多添一笔开支。
他想着,这份清醒,这份狠劲,搁在他自己身上,他做不出来。
“浩强,你发什么愣?”同宿舍的老周,端着搪瓷碗,从外头进来,“饭都凉了,你还不吃?”
浩强把信,折好,收进枕头底下,才说:“家里来信了。”
“家里咋样?”
“我弟弟,”浩强顿了顿,“他把美术班,退了。说要考大学。”
老周在他床边坐下,扒了两口饭:“退了好。学那玩意儿,烧钱。我表弟,也学过画,画了三年,家里搭进去小一万,末了,连个师范都没考上。现在在县里,给人刷广告牌子呢。”
浩强没说话。
他心里头,那点东西,翻腾得厉害。
他想着,自己出门在外这一年多,往家里,寄过几回钱?
头两个月,寄过两回;后来,厂里效益不好,扣了工钱,他便寄得少了;再往后,就零零星星地,寄过三五十块。
他想着,自己在外面,一天干十来个钟头,挣的那点子钱,还不够自己吃饭、交房租。
他想着,家里赔的那笔钱,是他爹,把菜贱卖了,又跟人借了,才凑出来的。
他想着,他弟弟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把画画的路子彻底放弃了。
他忽然觉着,自己这个当哥的,实在,太不成样子了。
那天夜里,宿舍里的灯,熄了。
隔壁床上,老周的鼾声,一阵一阵的。
浩强却睁着眼,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算账。
他算着,自己在这厂里,一个月,拿多少钱;扣了饭钱、房租、日用,还能剩下多少。
他算着,家里欠的那笔债,按他爹那个光景,得几年,才还得清。
他算着,浩盛往后念书,一年,得花多少钱;要是真考上了大学,那学费、住宿、吃饭,又是多少。
他越算,心里头,越沉。
他想着,自己这一年多,挣的钱,其实,也不算少。可他自己,是个不大会算计的人。
同宿舍的工友,谁家里有个急事,谁手头紧了,他从不推辞。
他这人,够义气,也大方,谁开口,他都掏。
有时候,自己身上,也就剩下个十块二十块,他还笑着,说“够用”。
可如今,他想着,自己这么混下去,一年到头,两手空空。
家里要是真出了事,他这当哥的,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他想着,这不行。
他想着,往后,这钱,得攒。
一分一分地,攒。
可要攒钱,就得先,把一件事,想明白——结婚的事。
他想着,这年头,结个婚,得花多少钱。
他想着,自己村里,前两年,谁家娶媳妇,彩礼,开口就是多少多少。
他想着,家里,还有他跟他弟弟,两个儿子。
两副彩礼,两场酒席,那得多少钱?
他想着,他爹娘,就靠那几亩菜地,一车一车地,卖菜。
浩盛一个人,念书,就已经让爹娘,日日愁得睡不着觉了。
要是再添上两副彩礼,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想着,自己,不能,再让爹娘,为这个,掏钱。
他想着,这媳妇,得他自己,去找。
自己谈。
彩礼,能省则省;该省的酒席,也省。
反正,他这个人,也不讲究那些排场。
他这么一想,心里头,那团乱麻,竟就理出个线头来了。
从那日起,浩强在车间里,眼睛,便多了一样用处。
他开始,留意那些女工。
这厂子,女工不少。
插件线上,一排一排地,坐着的,大半是女孩子。
年纪都不大,十七八,二十出头的,也有。
一个个,穿着一样的厂服,低着头,手里飞快地,往那板子上,插着元件。
浩强起先,只是留意。
可留意着,留意着,他自个儿,也就慢慢地,把一杆秤,在心里头,摆平了。
他想着,这厂子里,来打螺丝的,是些什么人呢?
他想着,大多是家里,光景不大好的。
要是家里真有些底子,谁肯到这厂子里来,一天十几个钟头,坐在那儿,拿时间,换那两个钱?
有的人,家里兄弟姊妹多,爹娘供不起,早早地,就得出来,自己挣口饭吃;有的人,是家里遭了变故,田淹了,屋塌了,或者是,男人没了,日子过不下去,只得出来。
他想着,这些人,跟他,是一样的。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都是拿命,拿时间,换钱的人。
他也想着,这厂子里,还有那么一种人——家境好的,爹娘有本事的,用不着来这厂里受罪。
这样的人,他在这厂子里,一年多了,也就见着那么几个,都是些坐办公室的。
那样的姑娘,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想着,人家那样的,看得上他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这个人,个子,不算高。
一米七出头。往人堆里一站,不显眼。
长得也平常,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留下的印。
至于“高富帅”那三个字,更是,跟他,搭不上边。
他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够人家,一顿饭钱。
他想着,自己这样的人,要寻个什么样的?
他也想明白了——不图人家有钱,不图人家漂亮。
就图个,平常人家的姑娘,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想着,最好是,跟他一样,家里苦过来的人。
这样的姑娘,知道钱来得不容易,知道过日子,要靠省,要靠熬。
往后,两个人,一块儿,把日子,奋斗出来。
他这么一想,心里头,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他留意上的,是个湖南妹子,姓李,叫李秀云。
这姑娘,在插件线上,坐第三排。
人不高,也不白,脸是那种黄黄的瘦,一双眼睛,倒是出奇地亮。
她话不多,别人歇着,嗑瓜子、说闲话,她也不掺和,只把手里那板子,一块一块地,插得又快又齐整。
车间里的组长,常拿她,做样子:“你们都学学李秀云,人家插的板,返工最少。”
浩强起先,只是听人说。后来,留意得久了,才知道,这姑娘的底细。
她是家里,第二个丫头。
她爹,早年在外头做工,落下一身的病,这几年,越发不行了,一年到头,离不得药。
她娘,在家,种着几亩薄田。
她大姐,嫁得早,日子也紧。她十六岁,就出来,进厂。
挣的钱,大半,都寄回去,买了药。
浩强听了,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着,这姑娘,跟他,是一路人。
有一回,厂里食堂,晚饭。
浩强端着碗,寻了个位置坐下。
一抬头,就看见李秀云,坐在他对面那一排,碗里,只打了半份饭,一份最便宜的素菜。
他心里头,动了动,把自己碗里的那份肉,夹了两块,往她碗边,一搁:“吃点。你这也太素了。”
李秀云抬了抬眼,愣了一下。
“不用。”她把那肉,又夹了回来,“你自己吃。”
“我不缺这一口。”浩强说。
“我也不缺。”李秀云低下头,扒了口饭,“省下来,寄回去,我爹,还得买药。”
浩强便不再说什么,只把那两块肉,夹回自己碗里,闷头,吃了。
可这之后,他看李秀云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
那姑娘,穷是穷,可穷得有骨气。
又有一回,厂里赶货,加班到深夜。
出了厂门,天上下起了雨。
浩强撑着一把旧伞,走在路上,一扭头,看见李秀云,正站在厂门口的雨棚底下,抱着一个包,望着那雨,发怔。
他走过去:“李秀云,没带伞?”
“嗯。”
“我送你。”
李秀云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旧伞——那伞,小得很,一个人撑,还勉强,两个人撑,就都得湿半边。
“你那伞,遮不住两个人。”她说。
“遮不住就遮不住。”浩强把伞,往她头上一罩,“走吧。反正,我这衣裳,回去也要洗。”
李秀云没再推辞,低了低头,跟他,并排,走进了雨里。
两个人,走着,谁也没先开口。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
浩强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
走了一段,李秀云才低声说:“你是哪里人?”
“湖北的。”浩强说,“柳树湾。乡下。”
“哦。”李秀云点了点头,“我是湖南的。比你还远。”
“远是远。”浩强笑了笑,“可挣钱的难处,都是一样的。”
李秀云没言语。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家里,几个兄弟?”
“一个弟弟。”浩强说,“在念高中。学习好。”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说:“他把美术班,退了。说要考大学。”
李秀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为啥退?”
“钱。”浩强说,“他算过了,学画,是个无底洞。我家供不起。”
李秀云听了,半晌,说了一句:“你弟弟,挺懂事的。”
浩强嗯了一声,心里头,那股子滋味,又上来了。
他想着,是啊,他弟弟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里头,发酸。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雨,小了些。
到了女工宿舍楼下,李秀云站住,接过伞把,说:“行了,我到了。你回去吧。”
“你拿着。”浩强说,“这雨,还没停。”
“不用。就两步路。”
浩强没再让,把伞,塞在她手里:“我一个大男人,淋一场雨,算不了什么。你拿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进了雨里。
李秀云站在那楼门口,撑着他的伞,看着他那背影——那背影,不算高,肩膀,却挺得直直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便算是,认得了。
认得了以后,浩强反倒,更小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