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还债(2 / 2)墨鱼需潜
巨兽沉默着。
它的眼神,慢慢地变了。
不是凶戾,不是戏谑。那里面浮上来的东西,让苏墨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是一种极老极老的疲惫。
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像一口井,望着自己井底的水,想起了它还没有干涸的时候。
苏墨被它这样望着,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这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人不安。答案再可怕,也只是一个人的下场;可这沉默里装着的东西——装得太满了,满得它连一个名字都不愿意再从水里捞起来。
许久。
巨兽缓缓地,沉了下去。
暗蓝色的头颅,一寸一寸地没入湖水。鳞片上的微光,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可在彻底沉没之前,它停了一停,回过头,最后看了苏墨一眼。
那双蓝眼里,没有威胁。
只有那种疲惫。极老,极老,老得像这个洞窟,像这块碎块,像水底那行被磨了不知几万年的刻字。
“你吸走的道韵,是渊外泄的呼吸。”
神念,最后一次在苏墨的识海里响起。
“这证明,你已经是渊的一部分。”
“等到碑中井开的那天——”
“你要还的。”
湖水合拢。
水面上最后一线蓝光,散了。
整片地下湖,重归平静,像从未有过任何波澜。
苏墨站在乱石滩上,浑身湿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纹里,还残留着几缕未散尽的蓝光,一明,一暗。
像他刚刚替谁,握了一下手。
天书阁的页面,无声地翻开新的一页:
【检测完毕。渊字感悟度:5%。】
【另:碎块内部结构中,有一道极细微的人形轮廓,疑似被封印之体。】
【宿主当前修为无法解析。强行探查,将被神魂反噬。】
人形。
碎块里,封印着一个人形。
苏墨猛地抬头,望向湖心。
那块渊字碎块还悬在礁石上空,缓缓地转。方才撕开的裂纹,已经慢慢合拢,暗蓝色的光也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将睡未睡的安静。
可苏墨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它身上封着一个人。它待在这口“井”底,不知多少年。而湖里那东西说,把渊藏进身体的人,他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它不肯说。
碎块里的那个轮廓,是不是答案?
苏墨站在原地,胸口的井水,荡了很久,才慢慢平下来。他和他怀里的这个“渊”字之间的关系,从今夜起,比从前更深了。深到——已经欠下了债。
他不再多想。
再想,就走不了了。
苏墨转身钻进来时的通道,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地向上攀。
等他重新回到石台时,石台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苏延庆坐在一块大石旁,断成两截的木杖丢在脚边,面色灰白,正由一名护卫喂着药。六名内院护卫只剩四人,个个带伤。苏灵儿靠着石壁站在一旁,短剑插在脚前的石缝里,小臂上缠着从衣摆撕下的红布,布上洇着暗红的血。
三房的苏承志和一干人等,被黑衣人遗弃在石台的角落里,昏迷不醒,但呼吸尚在。赵老憨也在其中,胸膛还在起伏。
苏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灰尘,趁乱贴着石台的阴影,从这些人身后绕过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攀上石壁。
这一次,向上,比下来时更快。指尖裹着渊雾,身体像一条贴墙游动的壁虎。等他翻出坑口、落在后山的土地上时,已是深夜。
月光洒下来,将那些翻开的泥土和折倒的灌木,照得一片惨白。
苏墨没有停留,沿着野径朝外院方向疾行。
他刚走出百来步——
身后极远处,苏家的方向,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哨声。
一声,两声,十声,连成了片。
苏墨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着耳朵,在夜风里分辨那哨音的节奏。
三短。
一长。
外敌入侵。
苏墨的心,陡然一沉。
他离开坑底之前,摘星楼的人明明已经全军覆没。可这哨声不会作假——此刻的苏家,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闯进去了。
摘星楼来的,不止这一拨。
苏墨加快脚步,在夜色中朝苏家的方向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后山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
渊窍中的文气,在奔跑中自发地循环,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暗河。苏墨忽然意识到,就在今夜这一进一出之间,他的识字境中期,已经彻底站稳了——文气循环自成,生生不息。若再遇上追兵,他未必还要像从前那样,只能躲进地窖。
可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苏家那边,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