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放虎(上)(1 / 1)坐过道的22
金斯利把能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天亮之后,他被重新注射了小剂量的镇静药物,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昏沉睡去,头套重新罩上,由老卡看守。
林砚轻轻带上门,走进隔壁的工作间。
灰狼、夜莺、缝合针、蜂鸟,都在等他。
工作间的桌上摊着那张画满箭头的关系图、阿米娜的叠图、还有金斯利供述的录音和笔录。
一夜之间,他们像是被人拽着,往这世界最脏的那条阴沟里,硬生生看了一眼。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林砚在桌前站定,沉默了几秒,说出了他的决定。
“我不杀他。”他说,“也不把他,按原计划交给上面。”
屋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像被投进了一块石头。
“你说什么?”蜂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一个跳起来,压着嗓子,“林哥,这人是什么货色你没听见吗?脏弹的钱、误炸的钱、铁锤班长他老婆孩子……就这么放了?!”
“我没说放了。”林砚看着他,“我说,让他活着,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去。”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夜莺没有蜂鸟那么激动,可她推了推眼镜,眼神里的质疑同样锋利:“林队,我理解你想顺着他往上摸。可你想过风险没有?金斯利不是普通线人,他是那张网里的人,手里有资源、有安保、有一整套反侦察的本事。今天他为了保命,对我们低头;明天他一回到自己的世界,有一百种办法甩掉监控、销毁证据、甚至反过来追踪我们、给我们设局。把这样一颗定时炸弹放回去,等于在自己枕头底下,养一条毒蛇。”
“她说得对。”灰狼一直靠在窗边,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林,我打了半辈子情报战,策反过、也经营过内线。我告诉你,把一个高级目标发展成‘资产’,是这行里收益最高、也最容易反噬的一步棋。成了,他是我们插进桌子上面的一根管子;败了,他会在我们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反咬断我们的喉咙。而金斯利——”他顿了顿,“他怕死,这是弱点;但他也精明、圆滑、毫无底线。这种人,靠恐惧能拴住他一时,拴不住他一世。”
一直没出声的缝合针,这时也放下了手里的医疗包。
“我不懂你们的情报战,我只说一件事。”他的声音带着巴西人特有的、冷冰冰的务实,“他有严重过敏,有心脏病,随身两支救命的笔。这样一个人放回去,他只要在下次联络前‘恰好’心脏病发死了——不管是真死,还是被他自己人灭了口——我们手里这根管子,当场就断,连个响都听不到。而且林,你想过没有,我们在他脖子上扎过一针、把他蒙头关了一夜,这本身就是把柄。他要是反咬一口,把这件事捅给媒体、捅给我们的上级,被钉在‘绑架、虐待平民’罪名上的,是我们,是JSOG,不是他。”
“这是我听到的第四种反对。”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避,“你说的把柄,恰恰也是我们的护身符——他比我们更怕那一晚的细节见光。一个军工集团副总裁,被几个维修工在自家俱乐部地下车库无声掳走、关了一夜又放回来,这事只要传出去,他在那个圈子里就成了一个笑柄、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物。他宁可把这一夜烂在肚子里。”
三个人,三种反对,矛头都指向同一个意思:这个人,要么杀,要么交上去,绝不能放。
林砚没有立刻反驳。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叠图,看着那些落在红色方框正中央的黑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先问你们三个问题。”他说,“第一,杀了他,会怎么样?”
他自己回答:“我们杀了一个哈罗德·金斯利,那张网会在一周之内,换一个新的副总裁坐到他的椅子上。资金照样流,武器照样卖,下一场仗照样在某个我们没去过的地方打响。我们出了一口气,仅此而已。而他肚子里那些名字、账号、渠道,会和他一起,烂进土里。铁锤的仇,两千一百四十七个人的仇,我们一个都讨不到。”
蜂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把他交给上面,会怎么样?”林砚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灰狼脸上,“我们都听见他昨晚说什么了。他说,这张网里有情报机构、有政客、有承包商,说我们JSOG本身,就是这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他还说,每当有人要摸到根的时候,总会‘恰好’出点意外——情报晚三十秒,轰炸提前,线人断掉。”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三十秒”,让屋子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那么问题来了。”林砚一字一句,“我们把金斯利和这些证据,顺着正常渠道交上去,会经过谁的手?会被谁看到?我们能保证,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在那张网里吗?我们连那两个三十秒是怎么回事都还没查清楚,就要把足以掀翻桌子的活口和证据,亲手送进那台我们根本看不穿的机器里?”
这一次,连夜莺都沉默了。
她想起堡垒里那个权限不足的“筛选层”,想起那些被“遗失”的中继日志,想起林砚让她偷偷留存记录时,那种如临大敌的谨慎。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进入正规渠道,会以怎样惊人的速度,被悄无声息地“归档”“降级”“查无此事”。
“所以,杀,是出气;交,是赌博。”林砚把叠图放回桌上,声音很沉,“而我现在,不想出气,也不敢赌。”
他看向缝合针:“你担心他病死、被灭口,管子一夜断掉。所以从放他走的那一刻起,他的体检记录、他的用药、他身边换了哪个保镖,我们都要盯着。他真发病,我们甚至要确保他被救回来。一个活着、持续供线的金斯利,比一具尸体值钱一万倍。这一条,连同怎么防他反咬,我都会立成死规矩,一条都不能少。”
他又环视众人,把最后一层意思说透。
“我知道你们心里那道坎。”林砚的声音低下来,“我们这些人,从小被教的是恩怨分明、血债血偿。现在让我把一个害死铁锤全家、害死两千多人的凶手,风风光光送回他的办公室,我比你们谁都难受。可你们得想明白一件事——我们要的不是他一个人死得难看,我们要的是他身后那张网,第一次裂开一道能伸进手去的缝。这道缝,是铁锤用命、是两千多人的命,替我们撕开的。我不能为了图一时痛快,让它在我手里,又合上。”
工作间里,没有人再立刻反驳。
“我要他活着,坐在那张椅子上,继续做他的副总裁。”林砚说,“他在那个位置上一天,就是我们插进那张网里的、一根活着的管子。他参加的会、他经手的账、他听到的风声、他认识的人——这些东西,是任何一份死的证据都换不来的。我们要顺着他,从他这一层,一点一点,往桌子最上面摸。”
“可你怎么保证他不反咬?”灰狼追问,目光锐利。
林砚看着他,缓缓道:“因为他比我们,更怕这件事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