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山上的考题(1 / 2)酒里边城
沈垣没等到天亮。
从文旅大楼出来,他让郑心月留在机房帮沈肆盯那个本地IP,自己一个人开车上了五龙寺。
山路弯,车灯劈开夜色,松针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一道道扫过去。
他心里那点影子,越往上走越清晰。
能进祠堂、能下地窖、能在沈九爷眼皮子底下换盆的人,堡里数不出几个。而这几个人里,有本事看懂盆底机关图、又有耐心守十年八年的,他只认得出一个。
教他八年武、替他挡了一夜又一夜的那个人。
五龙寺的山门半开着,像是知道他要来。
夜里的寺庙静,只有风过松涛,一阵接一阵。他熟门熟路穿过前殿,青砖地上还留着他小时候扎马步的影子。
禅房的灯亮着。
方丈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只小泥炉,炉子上温着水,手里捻着那串黑佛珠。
听见脚步声,老人没抬头。
“来了。”
“师父。”
沈垣在门口站了三息,走进去,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方丈给他倒了一杯茶,粗瓷碗,茶汤发黄。
“夜灯看了?”
“看了。”沈垣双手接过茶,没喝,“第一晚,有游客当场退了第二天的车票,要住下来。”
方丈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爹当年要看见这个,会高兴。”
沈垣握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绕弯子,把那只假七蛙盆的碎片——他随身带了一瓣——从兜里掏出来,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小木几上。
“师父,我今晚来,就问一句话。”
方丈抬眼看他。
“祠堂的九蛙,地窖的七蛙,都是假的。”沈垣盯着老人的眼睛,“换盆的人,是我爹,对不对?”
禅房里静下来,泥炉上的水“咕嘟”响了一声,顶起壶盖。
方丈没看那瓣碎陶,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松影里,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一半。”
“盆是你爹换的。”他说,“手,是我帮的。”
沈垣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却又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他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为什么?”
方丈捻着佛珠的手没停。
“你得先听我讲,你爹那年,到底在苏州看见了什么。”
老人往蒲团上靠了靠,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远的事。
“二十多年前,你爹为了修这条进山的公路,去苏州借钱。他在沈守拙家的藏书楼里,翻了三天族谱。”
“他本来是去找钱的。钱没找着多少,倒是翻出了一摞没人动过的旧档——明朝屯军留下来的图,清朝提灯人补的记,还有一代一代守道者画的线。”
“他在那摞旧档里,把门后面的事,看明白了。”
沈垣屏住了呼吸。
“门后面是什么?”他问,尽管他已经在灯台下读过父亲的字条。
“粮。”方丈说,“明朝屯军的军粮。六百年前,这山里驻着兵,修了暗道,凿了粮窖,怕的是围城、是断道。粮早霉空了,窖也空了,就剩下两具守洞的兵卒,陪着一个空屋子,守了六百年。”
“可藏书楼里那些老辈,不信。”
方丈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
“族谱代代传,传着传着就变了味。空粮窖传成了藏宝洞,守洞的兵卒传成了镇宝的煞,封门的机关传成了‘要拿活人血祭才开得动的锁’。”
“他们等了六百年,等的是门后那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沈垣想起灰夹克,想起那个信号标记器,想起景琛窗台上的便签。
“所以他们说,景琛的血是钥匙。”
“混账话。”
方丈的声音第一次沉了下来,佛珠在他指间轻轻一顿。
“这世上没有拿孩子的血开的锁。”他说,“你听好,所谓‘沈家的血’,是另一回事。”
他抬手,指了指禅房角落里一只上了锁的旧木柜。
“封门的机关,是六百年前石工拿命换来的手艺。真门的总闸,认两样东西:一样是部件,就是那几只蛙盆,盆底的图拼对了,才知道闸怎么动;另一样,是手。”
“手?”
“总闸的机括,是照着沈氏守道人的手型、力道、路数磨出来的。”方丈缓缓说,“一代只传一个,从小练,练到那只手的每一道茧子都跟机括咬合,闸才肯开。旁人拿了图,照着敲,手不对,机括咬死,整面墙自己封死。”
“老辈人不懂,只看见开门的人世代姓沈,就讹成了‘要沈家的血’。”
“不是血。”方丈看着他,“是沈家守道人的那只手。”
沈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忽然明白,方丈为什么从小教他扎马步、练夜路、练那一身“听三息再动”的功夫。
他以为那是强身,是防身。
原来那只手,是留给他的。
“我爹也是这只手?”他问。
“嗯。”方丈点头,“你爹的手,比你稳。他当年在藏书楼看懂了图,也看懂了自己身上这只手的分量。他从苏州回来,在祠堂暗道里待了三天,不是去找宝。”
“他是去数机关。”
“他把整条暗道一段段走下来,哪块石板松了,哪道闸老了,真门的夯土还撑得住几年,全记在心里。出来那天,他跟我讲了一句话。”
方丈停了停。
“他说,师父,门不能开,也不能让人硬开。门后是空的,可门一旦炸了,夯土一松,地基全塌,祠堂、半条巷子、堡里几千口人,全得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