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午门翻案(1 / 1)檐下听灯
二十七张抄纸上的名字同时褪色时,午门内外先是一片死寂。
随后,是比喧哗更可怕的低语。
因为抹字并不只发生在林烬手里的白牌,也不只发生在太庙录官的旁录上。马二娘那张纸是她亲眼看着掌柜写的,赵春娘那张纸有自己按的指印,阿墨那张纸甚至藏在鞋底,谁也没有交给北案司。
可它们都在变。
闻人策最先恢复镇定。他拂袖坐下,声音仍然清晰:“抄录本非原件,受国猎灵纹余波影响,出现字迹变异并不意外。北案司会另行收集,诸位不必惊慌。”
“那原件呢?”林烬问。
闻人策看向他:“白牌已由太庙校验,原件归庙库。”
“庙库里的原件,也改了。”
沈问白猛地抬头。就在片刻前,太庙录吏送入一枚传音玉简,里面只有一句急报:国猎白牌入库后,旁录姓名全数覆为待核编号;值库者称奉天籍校正余令,不敢阻拦。
原件、抄本、旁听笺,连同不同人手里的笔墨,全被同一种规则摸过。
这已不是证据能否采信的问题。
是有人正在证明:只要名字没有被更高的地方承认,它就随时可以被改回编号。
礼部主审的脸色很难看。他原本只想依例把几案分归各司,却没想到覆写会当着午门发生。若仍说这是“字迹变异”,今后礼部任何一份民册都可能被同样解释掉。
“请闻人副使出示天籍校正余令。”他道。
闻人策淡淡道:“余令涉及太庙密档,不宜在午门公开。”
“那便交给三司主官合验。”
“主官未至。”
“正因未至,才不能由北案司单方解释。”
两句话之间,案厅气氛陡然绷紧。闻人策没有提高声调,却将一枚黑金案印推到桌前:“北案司受王命处置紧急天籍异常。今日异变持续扩散,为免妖煞借名惑众,我建议立即封存所有涉案抄本,隔离相关证人。”
周猎户脸色刷地白了。
隔离二字,他已经在北城废牢、净煞台和猎场告示里听过太多次。每次都说是为了保护、核验、避免污染;最后留下的,往往只有一份替人说话的卷宗。
他下意识向后退,却撞上身后的林烬。
林烬没有替他回答,只低声道:“你不想隔离,就说不想。”
周猎户望着满堂官袍,喉咙发紧。他不是修士,也不识王令;他只是一名送肉的猎户,连能不能在王都继续摆摊都不知道。可午门外的周小河正隔着人群望他,手里仍举着那张快被抹空的纸。
“我不去。”周猎户终于说。
闻人策眉头微动。
“我愿意查,我愿意把见过的再说十遍。”周猎户声音越来越稳,“可我不进你们的车,不进没有人知道的屋。我儿子也不去。”
马二娘在门外接上:“我也不去!”
赵春娘、盐商掌柜、长烛村的几人陆续应声。没有整齐的呐喊,只是一句又一句“我不单独去”。声音越过百步线,撞在午门厚重的石壁上。
闻人策的案印停在半空。
他可以强行拿人。
可在这么多眼睛前拿,便不再是隔离,而是一场所有人都看见的抓捕。
就在这时,胤无极从侧门走入。
他没有坐主位,只站在三司案后,先看了被抹掉的抄纸,又看了主钉残片和灰灯砂样。众人行礼,他只抬手免了。
“太子殿下。”闻人策道,“天籍覆写事涉密令——”
“我知道。”胤无极打断他,“所以不由任何一司单独查。”
他取来一只寻常铜盆,注入清水,又让案吏当场磨墨。然后将周猎户、马二娘、沈问白、小禾叫到石阶前。
“不验你们的记忆。”他说,“各自说一句自己亲见的事。由三司各记一份,由午门外愿意旁听的人各记一份。抄本会错、耳朵也会错,所以每份都要记清来源、时辰和传抄人;若天籍能覆字,至少别让覆写没有留下经过的地方。”
闻人策目光微沉:“殿下,此举或致谣言扩散。”
“若是真的,便不是谣言。若是假的,多几个人记,也会多几个人看出假。”胤无极道,“北案司不是要程序么?今日就按最慢的程序来。”
他没有替林烬加回十分,也没有撤销通缉令。他只是命令暂停隔离,封存时必须三司同在,且允许当事人拒绝单独问询。
这不是胜利。
闻人策仍握着北案司的密档,天籍校正的源头仍在看不见的地方,苏照雪仍站在午门外、随时会被拿下。
可周猎户站到铜盆前,第一次没有被问“你是否记错”。
他看着清水,缓缓说:“我叫周大山。我看见车底有七枚钉。我儿子叫周小河,他被车轴压住时,那个军爷说,粮比命重。”
水面没有起任何神异光芒。
只有午门内外,无数人把这句话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