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午门之前(1 / 1)檐下听灯
净煞台的封箱,没能留在广场太久。
当天傍晚,北案司便送来文书,称箱中所存涉及国猎军务,不宜由礼部与太庙外署共同保管,须移交午门前的三司合验。文书上有巡天司、礼部、太庙三道印,字迹工整得挑不出错。
陆闻书读完,沉默很久。
“三司合验是正路。”他说,“闻人策这次没有绕开程序。”
“他会绕开人。”林烬道。
净煞台后那口封箱里有引惧墨、北案乙线转递印、灰灯出库签,还有一页被水浸坏的制钉副单。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能被解释为误用、疏漏或下吏私换;只有当它们和猎场主钉、白牌旁录、二十七人的证词放在一起,才会露出一条将人推入坑、再把坑写成规矩的链。
闻人策要的不是抢走箱子。
他要把箱子拆开,让每件东西各归各的卷宗,各由各的官署“待核”。到最后,没人能说出这是一件事。
“午门合验什么时候?”苏照雪问。
“明日卯时。”陆闻书道,“只许各司持案官、当事人各一名、证人三名入内。其余人在外候。入门签、所携副本与见闻簿页都会逐项登记,换人或换页都得在门前留痕。”
“三名。”周猎户听见这个数,脸色发白。
二十七个人里,谁去,谁不去?长烛村的告状者算不算?沈问白是录官,能否作为证人?阿墨曾在乙库里待过,又会不会被说成神魂不稳?
这道门槛看似一视同仁,实际最擅长把彼此不同的受害者拆开。
林烬没有马上点人。他把众人请到盐商会馆的后院,院里摆了几张粗木桌,桌上放着所有已抄过的材料:主钉碎片、木牌拓字、白牌抄录、灰灯砂样、沈问白的校验笺、各人的口述副本。
“明天进去的人,不能替所有人说话。”他先开口,“他们只能说自己看见的。谁愿意去,谁就去;谁不愿意,留在外面也不是少了资格。”
周猎户坐了很久,先举起手:“我去。我见了改道的甲兵,也看见钉子。”
马二娘摇头:“我不去。我一进那种大门就腿软,可我在外头守着抄本。要是里面说我没说过话,我就在门外再说一遍。”
赵春娘看向丈夫。赵大河的命火被抽得太久,走几步便喘。她本想去,却被赵大河拉住。
“让小禾去写。”老人道。
小禾是长烛村那个曾把手伸向命火灯的孩子。她今日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才小声道:“我会写得慢。”
“慢也写。”赵大河道,“写你们村的灯,写谁拿走的。别写别人替你写的话。”
第三个名额,众人望向阿墨。
阿墨脸一下白了。他从乙库被拉出来没多久,听见“午门”“北案司”便会指节发抖。他想说自己不行,林烬却先道:“你不必去。”
“可我见过乙库的灯。”阿墨咬住唇。
“见过,不等于必须再进去。”
阿墨抬头。过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上面是他这些日子凭记忆画的乙库走道图,标出三间挂着“待复核”牌的黑镜室,还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门。
“我不进去。”他说,“但你们别说那是库房。里面有人。”
最终第三名进去的不是阿墨,而是沈问白。
这个选择引来不少犹豫。沈问白是太庙录官,不是平民,若让他占了证人位,似乎又把本该属于受害者的位置让给了官。可沈问白只证明自己亲眼看见白牌改名、净煞灯掺墨;他能以录官身份让文书进入合验卷宗,不能替谁诉苦。
“我去不是因为我比谁重要。”他说,“是因为他们更容易说我撒谎,也更难把我的印当成妖煞。”
林烬点头。
安排刚定,院墙外便传来锣声。
新的告示被贴到巷口:明日午门三司合验,凡擅聚、煽动、私持涉案副录者,一律按妨害王命处置。
盐商会馆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是冲着他们来的。不是禁止说话,而是规定谁能听、谁能留纸、谁能走到门前。
苏照雪将断徽放到桌上。铜徽裂成两半,一半刻“巡”,一半刻“天”。她没有碰剑,只对众人道:“他们会查会馆,今夜副本要再散一次。每个人只拿和自己有关的,不要谁替谁藏全。”
“那主钉呢?”陆闻书问。
林烬望着那枚黑红碎片。
“主钉进午门。”
“若被扣下?”
“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它是被谁扣下的。”
夜色渐沉。会馆的人从后门、侧巷、屋脊陆续离开,没有谁喊口号,也没有谁保证明日一定能赢。周猎户把儿子的名字抄在两张纸上,一张塞进鞋底,一张交给马二娘;小禾把长烛村的灯税数目背了好几遍,背错便重来。
林烬站在灯下,右掌伤口隐隐发烫。
午门还没到。
可闻人策已经先把整座王都变成一扇门,只有被允许的人,才配带着名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