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赵魁的价码(1 / 2)檐下听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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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魁顺着林烬的目光,往账房方向看了一眼。

账房还是那座账房。

灰瓦,木窗,门前两盏彻夜不熄的油灯。过去六年,林烬每月领小满的药渣,都要从那里经过。他知道里面摆着多少本账册,知道哪个老账房的手指上总沾着墨,也知道赵魁最喜欢把上品火髓砂的数目记成“损耗”。

但眼下,账房离他足有二十余丈。

中间隔着五十张劲弩,隔着赵魁扣在小满肩上的手,隔着一片刚被断龙门砸裂、随时都会喷火的广场。

赵魁很快回过味来,笑了。

“地火出来了,又能怎样?”

他脚尖一点,踢开高台前的木板。

木板下方露出一道黝黑铁槽,槽中埋着一排赤铜管,一直延伸到矿场四周。管壁上刻满了细密阵纹,正有微弱红光在里面游走。

“你以为赵爷我在黑石矿场待了十几年,靠的是一张嘴?”

赵魁抬了抬手。

广场两侧,二十余名护卫同时拉下石柱上的铁闸。

咔、咔、咔。

一块块厚重铁板从地底翻起,在赵魁和护卫身前拼成半弧形盾墙。铁板外侧包着一层泛白的寒玉粉,刚被地火烤得发红的地面一接触到它,竟冒出大片白气。

“镇火阵的正阵在地下,反阵在矿井。”赵魁慢条斯理地说,“你砸了反阵,确实让火气冲了出来。可只要正阵还在,它就伤不了赵爷半根头发。”

林烬没有说话。

掌心的炎蚀劫纹微微跳动。

他看见的不是赵魁口中的“正阵”。

在劫纹视野里,广场地底密密麻麻的火线正向四周铺开。赵魁脚下那座高台,是整座矿场火脉的分流点;护卫拉起的寒玉盾墙,也不是为了挡火,而是在将火力引向广场西侧。

那里是堆放废矿和旧木料的地方。

更靠西,是一排低矮石屋。

矿奴住的棚屋。

赵魁想把地火引过去。

若矿奴棚屋先烧起来,二百九十四个刚从井下爬出来的人必定大乱。到那时,赵魁不用射杀所有人,只需让护卫守住水塔和出口,就能把他们重新赶回火场。

这才是他的底气。

林烬忽然问:“赵管事,你给我们定的罪名是什么?”

赵魁眉头一挑。

“三百一十七名罪奴私挖火髓砂,引动地灾,全数葬身矿难。”林烬替他答道,“那现在,二百九十四个活人站在这里。你要怎么写?”

赵魁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死人会说话,确实麻烦。”

“不过,活人变成死人,也不难。”

他拇指轻轻压下弩机。

嗡!

劲弩弓弦齐鸣。

五十支破甲箭没有射向林烬,而是齐齐钉在他面前的泥地里。箭尾颤动,距离最近的箭尖离一个矿奴脚背不足半寸。

那矿奴吓得跌坐下去,裤裆立刻湿了一片。

赵魁俯下身,拍了拍林小满冻得发白的脸。

“林烬,我给你算一笔账。”

“你妹妹一条命,值一副赤阳散。你们这二百九十四条命,值几斤寒玉粉。至于你——”

他抬起弩箭,遥遥对准林烬胸口。

“值周执事要的那块东西。”

林烬眸色微沉。

“什么东西?”

赵魁笑而不答。

“你爹当年押着它,死了整整一队镇北军。后来它没了,林守天也成了叛国贼。如今有人说,那东西就在第七矿区。”

“你这个儿子在矿里熬了六年,恐怕比谁都清楚它藏在哪儿。”

原来如此。

不是赵魁临时起意拿矿奴镇火。

从一开始,第七矿区的暴动、寒玉被调走、断龙门封死,都是为了把藏在地下的东西逼出来。

而他和小满,只是赵魁认为最好用的两把钥匙。

“我不知道。”林烬道。

“那就慢慢想。”

赵魁话音刚落,林小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本就犯着寒髓症,刚才又被拖到露天广场。地火热浪和体内寒气相冲,她唇边很快渗出一缕细细的血线。

林烬的手指猛地收紧。

赵魁看得很满意。

“给你十息。”

“十息后,说出东西在哪儿。说不出,我先断她一根手指。再十息,断一根。反正小丫头身上冻得没什么知觉,疼不疼都不耽误。”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怒骂。

王二提起矿镐就要冲,被王大死死抱住。

“别动!”王大咬牙道,“她在他手里!”

林烬看向小满。

小姑娘眼里有泪,却没有哭出声。她努力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管我。

林烬读懂了。

可他只是看着她,缓缓摇头。

不可能。

六年前,他们从林家被押到黑石城时,小满才七岁。她一路高烧,连水都喝不下去。那天夜里,林烬背着她逃出囚车三里地,被衙役抓回来,挨了整整二十鞭。

小满趴在他背上,小声问他疼不疼。

林烬说不疼。

那时他就答应过她。

只要他还能站着,就没人能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第一息。”赵魁道。

林烬抬眼,声音平静得过分。

“陈二虎。”

人群里的陈二虎浑身一震。

“你说,赵魁的账房密室在哪儿?”

赵魁脸色骤变。

陈二虎先是看了赵魁一眼,又看向林烬。被高台上的弩箭一照,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我……”

“第二息。”赵魁冷声道。

“我不知道!林烬,你少污蔑我!”

陈二虎几乎是喊出来的。

林烬并不意外。

人在井下能为一根绳拼命,不代表刚出井就能摆脱多年养出来的恐惧。赵魁在这里当了十几年管事,打死一个矿奴,比踩死一只蚂蚁麻烦不了多少。

林烬没有逼他,只是说:“第七矿道断崖前,你说过,账房下面有密室。”

“你说过,赵魁偷的火髓砂全记在一本黑账上。”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石九第一个站出来。

“老子听见了。”

阿山攥紧拳头:“俺也去听见了。”

柳三娘一瘸一拐走到最前面,抬起手腕上那只旧铜镯。

“我也听见了。”

她看着赵魁,声音很轻。

“还有,我男人六年前不是私逃。他死在镇火井下面。”

一个人开口之后,更多的声音接连响起。

“赵魁扣过我爹的工钱!”

“我弟弟也是矿难死的!”

“去年冬天,他把病人关在雪棚里,说省药!”

那些声音一开始很散,很小。

后来汇在一起,像被堵在地底多年的火,终于找到了裂缝。

赵魁的脸阴沉得要滴水。

“一群贱奴,也敢——”

“第三息。”林烬打断了他。

赵魁猛地意识到不对。

林烬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拖延时间。

他在逼陈二虎开口,也在逼所有矿奴把这些年不敢说的话说出来。只要人群不再把自己当成随时可以替换的数字,赵魁手里那五十张弩,就不再是绝对的威慑。

可这又有什么用?

弩箭仍在他手里,小满仍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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