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一衣带水(1 / 2)力尽羊
慈庆宫。
朱常洛将手里的名册合上,推到一旁。
“今科贡士的名单。”
韩鑛从随行书吏手中接过黄纸名册,双手呈上。
朱常洛拆开封签,一页页看了下去。
礼部、都察院、翰林院会同复核,原先涉案的考官和同考官尽数避开,另行抽取朱墨卷、誊录卷和草稿互证,最终定下的名单比原榜少了二十余人,另有数十名落卷重新列入。
名单没有太多意外。
几名文章确实有实见的士子被提了上来。
朱常洛看到沈文满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一停。
“他列第几?”
“第九。”
“他写的到底怎么样?”
韩鑛垂首道:
“沈文满三场策论,虽有一场经义失于拘谨,但其所陈并非泛泛而谈。臣等以为,列在前十,足以示朝廷取士不拘门第。”
朱常洛用指腹压住那一行字。
“朕赏识他。但你说实话,他是不是列不到第九。”
韩鑛抬起眼,见皇帝神色平淡,便明白这不是责问。
“陛下以为应列何处?”
朱常洛把名册推回去。
“你们不能因为朕夸过他,便叫天下士子以为,靠近圣驾便能压过十年苦读。”
韩鑛心头微动。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压沈文满,实际上却是在告诉礼部,今科榜单不能成为皇帝私人好恶的纸牌。
只要榜单站得住,后面的名次才有立足之处。
“臣明白。”
韩鑛道,
“沈文满的名次,当以卷面重新排定。”
“至于孙传庭……”
朱常洛重新拿起名册,看了一遍前后次序。
“最后一名便最后一名吧,骂的脏放了点,也该长长记性。”
韩鑛没有接话。
朱常洛又拿过另一份薄册。
“另一件事呢?”
韩鑛这一次没有让书吏代呈,亲自从袖中取出定稿,放到御案上。
“写得比前稿实在。”
“臣在贡院看了几日卷子,才知道陛下的意思。”
韩鑛的声音有些低。
“北方士子所写,多是建州侵边、军户缺饷和流民失所,字里行间的怨气很重。士子多抱怨辽东军士沦为官员商贾敛财的私军。”
朱常洛没有打断。
“南方士子呢?”
“南方士子并非全然不知边事,只是多数文章浮在纸面上。提到建州,便引倭寇之乱;说到军费,便引唐宋旧制;再往下,便是慎战、恤民、不可穷兵黩武。”
韩鑛顿了顿。
“他们写得大都浅薄。”
朱常洛合上文稿,望着窗外。
墙外书吏奔走,脚步声隔墙传来。
“你算知道了。”
“臣此前思虑不周,实在惭愧。”
“朕问你。”
朱常洛没有看他。
“若有一日,边关起兵,北方百姓因为家园受侵而愤愤不平,南方却只看见漕粮、军费和商路受阻,觉得边关无休止地向朝廷伸手,甚至有人上疏说不如退让几步,以求海内安宁。到那时,该当如何?”
韩鑛思索着。
北方将士若正在城头死战,朝廷却先计较运粮花费;
南方百姓若只听见税赋增加,却不知道城破之后会发生什么,久而久之,朝廷每一道守边诏令都会被视作拖累地方的负担。
那时,不必等外敌攻破国门,大明自己便会先分出两种心思。
韩鑛缓缓道:
“若真到了那一步,便是上下不一心。北方以为南方不肯救,南方以为北方只会索取,朝廷夹在中间,既不敢决战,也不敢退让,最后只能一面失军,一面失民。”
朱常洛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鑛继续道:
“宋室南渡之后,北地守军与江南百姓所见不同,朝廷议论也渐渐分成两边。守边之人只知故土沦陷,江南之人只知岁币加重。两边都能说出道理,最后却没有人能替天下承担后果。若大明重蹈旧辙,人心必先于边关折断。”
“那便不是一句慎战可以解决的了。”
“是。”
“也不是多发几道抚恤银便能解决的。”
“是。”
韩鑛抬头道:
“要让南方知道北方为何而战,也要让北方知道南方为何承担粮赋。否则每一处只守自己的账,天下便只剩下各地的账,没有大明的账。”
朱常洛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稿。
“大明,是中国正统。可大明太大,山川不同,生计不同,所受的灾也不同。边关的汉民未必认得朝廷的章法,土司未必与中原同心,南方的士绅也未必把辽东军士看作自家人。”
韩鑛听得很仔细。
“若只靠一道圣旨,要他们在危急时同心,做不到。若只靠军法,能让他们暂时服从,却不能让他们真把彼此的安危看成一回事。”
朱常洛抬起手,轻轻按在那份文稿上。
“所以朕才让你写这篇文。”
韩鑛终于明白。
它并非纪功文,也不是告捷文,更不是皇帝借战事装点门面的文章。
皇帝要把朝廷对边疆、百姓、军士和土地的看法,先写成一份所有人都能读懂的文字。
“你需知道……这篇文日后的分量,不会比四书五经轻。”
韩鑛脸色微变。
“四书五经教人修身明理,可一个孩子若只知道君臣父子,却不知道何为百姓、何为疆土、何为守土之责……”
“陛下的意思是……”
“把它编入日后蒙学、乡学。”
韩鑛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