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5章 达文星(1 / 2)Arthas44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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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的指针往回拨动小半年。

那是维斯失踪的第三年零六个月,达文星系,黄道卫月。

这是一颗仿佛从骨子里都已经彻底烂透了的卫星。铅黄色的云层终年低垂在地面上方不足百米处,下着带着浓烈硫磺与腐殖质腥臭的温热细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褐绿色沼泽吞没了所有的平原与丘陵,浑浊的泥水里到处漂浮着枯死发胀的芦苇根茎与不知名的惨白水蛭。

而在整片北方大沼泽的最中心,一艘长达数公里的帝国重型巡洋舰残骸,泰拉荣耀号,正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远古巨鲸尸体般,斜插在冒着气泡的毒泥之中。

半年之前,由荷鲁斯亲自任命的达文驻军总督、他曾经的凡人挚友尤金·坦巴,就是带着这艘战舰与数万名帝国陆军精锐在这颗卫星上失去了联系。当第六十三远征舰队闻讯赶回这里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忠诚的驻军,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令人作呕的腐烂叛乱。

“推进。不要留活口,不要让任何一具尸体靠近阵列五米之内。”

冰冷、平稳、不带一丝情绪起伏的指令声,在影月苍狼的战术频道中回荡。

齐腰深的黑绿色泥沼里,整整三个大连的影月苍狼战士正排成严密的楔形散兵线,迈着沉重而精准的步伐向前平推。在他们的正前方,浓稠的黄雾中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成千上万名曾经属于帝国陆军的凡人士兵。

那些人早已不能再被称为活人了。他们的军服烂成了挂在肋骨上的布条,肚腹高高鼓起如怀胎十月的孕妇,眼眶里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汁;即便被爆弹打碎了半边胸膛、甚至炸断了大腿,那些腐烂的躯壳依然会在泥水里麻木地蠕动爬行,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挥舞着生锈的刺刀与简陋的投石机,向着阿斯塔特的防线扑来。

若是放在三年多以前,看到昔日并肩作战的凡人同僚变成这副鬼样子,第二连长托迦顿少不得要骂上几句脏话,洛肯也会为这诡异的病变而感到心惊。

但现在的第十六军团,安静得像是一群穿行在墓地里的幽灵。

“砰、砰、砰、砰。”

只有重型爆弹枪与火焰喷射器极有节奏的轰鸣声。

第一连长阿巴顿走在矛尖侧翼,左脸颊上那道暗红色的旧疤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酷。他手中的闪电爪每一次挥出,都会精准地将三四具扑上来的腐尸连同骨骼一起撕成碎片,身后的重火器班组紧随其后,用高温钷素火焰将泥水里的每一块碎肉烧成焦炭。阿克西曼德与托迦顿各自统领着两翼,将从泰拉荣耀号裂口处涌出的叛军火力点逐一拔除。

而在整支突击矛尖的最前方,战帅荷鲁斯正独自一人踏着翻涌的毒水,大步走进了泰拉荣耀号那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舰体裂口。

船舱内部早已被改造成了一座充斥着腐肉、锈铁与蝇群的污秽巢穴。

当荷鲁斯一脚踹开主舰桥那扇长满菌斑的黄铜大门时,驻守在里面的尤金·坦巴正瘫坐在由腐烂尸块堆成的指挥椅上。这位昔日温文尔雅的帝国总督,如今身躯肿胀得像是一座滑稽的肉山, 腐蚀的装甲片直接嵌在流脓的肥肉里,手里还握着一柄涂满恶臭粘液的弯刀。

荷鲁斯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诱敌深入、借机偷袭的余地。

在这片沼泽里,坦巴那点粗劣的亚空间畸变,在一位处于全盛戒备状态的基因原体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只挡车的螳螂。

坦巴甚至才刚刚从肉山上直起半个身子,嘴里那句嘲弄的呓语才吐出半个音节。

“轰——”

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已经跨越了三十米的舰桥空间。

荷鲁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句“你为什么背叛”都没有问。他左手佩戴的荷鲁斯之爪直接探出,四根闪烁着分解力场的利刃如切豆腐般瞬间斩断了坦巴双手握着的毒刃连同两条肿胀的手臂;紧接着,荷鲁斯右手的破世者战锤带着万钧雷霆之势当头砸落。

沉闷的爆响声中,坦巴那颗被腐败力量灌满的头颅连同上半身一起,被破世者直接砸成了一滩糊在甲板上的烂泥。

荷鲁斯松开油腻的污血,缓缓直起身,看了一眼左腕护甲凹槽上那串纤尘不染、正散发着淡淡草木清凉气息的九十九星花环,打开通讯器,对着外面的阿巴顿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目标已清除。全军撤出沼泽,让轨道舰队用大气层燃烧弹把这颗卫星烧上三遍。”

……

两个泰拉时后,达文卫月化作了一颗在轨道上熊熊燃烧的暗红色火球。

荷鲁斯搭乘风暴鸟返回了复仇之魂号。

穿过主接驳甲板两侧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战帅之名的数千名影月苍狼战士,荷鲁斯独自一人走在通往舰桥的金属长廊上。

一如既往的,在又一次干脆利落地抹平了一处叛乱、拿下一场无可挑剔的胜利之后,他的胸腔里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没有手刃昔日老友的悲伤,也没有平定战乱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虚与落寞。

他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喜怒哀乐的精金躯壳,只剩下一套名为“战帅职责”的冰冷程序在驱动着双腿往前走。

走进主战略室,负责留守通讯阵列的书记官立刻捧着一叠刚刚译出的星语电文迎了上来。

荷鲁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最上面那份来自泰拉枢密院的定期通报。不需要书记官开口,仅仅看着罗伯特·基里曼在电文末尾留下的那行冷冰冰的“本月特殊搜寻序列无新增记录”,荷鲁斯便已经知道了结果。

那边依然没有传来任何好消息。

小妹还没有音讯,整整三年半了,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而第十四军团的莫塔里安,也同样在这片星海里不知去向。

“把达文星系的平叛战果发回泰拉军务部。”

荷鲁斯将电文递还给书记官,走到巨大的全息星图前,看着上面已经被第十六军团涂成一片帝国疆域的广袤星区,声音平稳得近乎麻木,“另外,向泰拉和周边的远征星语站发报,寻求下一个需要第63远征舰队前往征战的目标。”

“是,战帅。”书记官应声记下,却在转身前迟疑了一下,低声汇报了一句,“大人,后勤军需官刚刚递交了舰队轮机与人员损耗报告……算上达文这一仗,咱们舰队已经没有在任何一颗宜居星球停靠休整,连续高强度征战了整整十八个标准泰拉月了。”

十八个月。

荷鲁斯按在沙盘边缘的双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战略室的观察窗,看了一眼外面走廊上正在默默擦拭盔甲血迹、眼窝深陷却依旧一句话不说的阿克西曼德与洛肯,又想起了刚才在泥沼里像机器一样不知疲倦推进的数万名子嗣。

这群孩子跟着他在星海里疯跑了一年半,弦已经绷得太紧了。

给孩子们休息下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传令全舰队,熄灭主推进器,在达文主星的高空轨道原地驻泊整顿。”荷鲁斯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打开底舱的储备库,让各连轮流卸甲休整,等补给船队到了、下一个目标的坐标批下来之后再拔锚。”

下达完这道指令,战帅没有像往常那样留在战略室里继续推演星图,而是转过身,独自走出了指挥大厅,迈步走向了复仇之魂号最深处的上层甲板。

他回到了自己的私人圣所。

沉重的精金雕花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战舰内部所有的引擎轰鸣声与脚步声彻底隔绝在外。

荷鲁斯站在圣所宽敞却略显冷清的门厅中央,环顾着四周那些铺上了一层薄薄浮灰的黑曜石立柱、挂在墙上的克苏尼亚古老兽皮,以及远端那张宽大的休息床榻。

他有多久没有回过自己的这间私人圣所了?

荷鲁斯站在原地想了想,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好像自从在泽诺比亚的停尸房外站起身来、或者自从得知维斯在泰拉回廊上失踪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躺下来睡过哪怕一个小时的觉,每天不是站在舰桥的沙盘前,就是在前往下一个战场的空投舱里。

在这间彻底安静下来的屋子里,回想起这几年发生的一桩桩事情,荷鲁斯只觉得一阵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明明在乌兰诺大捷的庆功宴上,一切都还那么圆满。

那时候父亲还在身边,兄弟们围坐在一起喝酒打闹,四王议会的四个孩子在走廊里勾肩搭背地大笑,小妹捧着木盒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

可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所有的一切就全都碎了呢。

最懂事、最温柔的哈斯塔·赛扬努斯走了,死在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怀里,连装进无畏石棺的机会都没有;

活下来的阿巴顿、托迦顿,甚至连一向最像他、最稳重的阿克西曼德也彻底变了。他们不再开怀大笑,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互相打趣,每个人都把伤口藏在铁甲底下,变成了他手里最冷酷、最高效的杀戮兵器;

莫塔里安是在他这个战帅签发的战区收尾调令下,在返航巴巴洛斯的途中连人带舰队一起失踪的;

而现在,连那个总是挡在所有人身前、发誓要让这个家团团圆圆的小妹,也不见了。

按理说,背负着这么多血淋淋的失去,他现在应该痛不欲生、应该发狂咆哮才对。

可荷鲁斯站在空旷的圣所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却发现自己依然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就像是他根本不是这出惨剧的主角,而只是一个站在高天之上、冷眼看着别人家破人亡的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嗤——”

圣所两侧的墙体舱门滑开,几台没有自我意识的卸甲机仆顺着导轨滑行上前,伸出精密的机械臂,开始协助战帅脱下身上那套沉重无比、沾满达文沼泽硝烟的白银终结者动力甲。

肩甲被卸下,胸甲锁扣弹开,随后是左臂的沉重护手。

当机仆准备将卸下来的左臂腕甲放到一旁的装甲挂架上时,只穿着一身黑色软质内衬的荷鲁斯突然伸出手,拦住了机仆的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了左腕护甲凹槽上卡着的那串花环上。

历经了三年半的连番血战,这串由九十九颗不同星球的奇异花朵编织而成的花环,在那些肉眼难辨的微型生命静滞符文保护下,依然保持着当初在乌兰诺刚送到他手上时的娇艳模样,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看着这串花环,荷鲁斯那双死寂了太久的金色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又想起了乌兰诺的那座万米高台。

想起了当真正的兽人霸主乌尔拉克·乌戈举起双剑要将力竭的他劈成两半时,那个单薄的银白色身影是如何毫不犹豫地从侧面撞进来,用她自己的身体和长枪替他死死钉住了巨兽的手臂,又是如何在巨兽临死反扑的一记重拳下,为了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而骨骼尽碎、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吐着血飞出去的。

他还记得,在那场战役结束后的授勋大典上,当父亲把破世者丢给他、转身离开,让他被整个银河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也是她捧着这串攒了整整二十个星系花朵的花环走到他面前,仰起那张苍白却带着灿烂笑容的小脸,亲手帮他把花环卡在了腕甲上,对他说“祝贺你,荷鲁斯哥哥”。

荷鲁斯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地按开腕甲上的卡扣,将那串九十九星花环从冰冷的金属凹槽上取了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许久,随后转身将其平平整整地摆到了私人圣所中央的石桌之上,并用一层透明的防尘护罩轻轻罩住。

看着罩子里那九十九朵安静绽放的小花,这位统御百万大军、在战场上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帝国战帅,双手撑在桌沿上,低下头,用唯有自己能听见的沙哑声音,对着那串花环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维斯……如果你还能听到我的呼唤,就请回应我一下吧……”

石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护罩内花瓣上微弱的符文流光在静静闪烁,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

良久,荷鲁斯缓缓直起身,自嘲而又苦涩地摇了摇头,转过了身去。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徒劳的奢望罢了。以那个小丫头的性子,如果她现在真的还能听到哥哥们的呼唤、真的还有哪怕一点点回应的力气,她又怎么舍得让他们这群哥哥在黑暗里苦苦等上整整三年半呢。

休息用的石床距离中央的石桌还有十来步的距离。

卸下了重甲与花环的荷鲁斯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他迈开脚步,一步步离开石桌,朝着远处的床榻走去,只想久违地躺下来闭一会儿眼睛。

一步,三步,五步……

当荷鲁斯的脚步跨出石桌周围五米范围,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床沿的前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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