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万顷荒滩变良田(1 / 2)明杭
受降滩的黑水渠边,半截生锈的断犁铧斜插在泥里。
一只灰毛沙麻雀落上去啄了两口铁锈,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了远处的草滩子。
水网扎成后的第三十七天,河西的日头毒得像在头顶架了口生铁锅。
可这方圆四十里的平川上,早先泛着白霜的盐碱皮,全被坎儿井日夜淌出来的雪水硬生生压了下去。宋微明在槐里就用熟了的“大田漫灌排盐法”极为顶用,高处的碱硝顺着横渠被冲进烂水淀子,沉淀在田面上的,全是从山前石缝里筛出来的肥泥。
田垄用绳墨拉得笔直,每两分地就起一道半尺深的排盐暗沟。
一队队挽着裤腿的关中老农,带着落了汉籍的休屠降兵,推着槐里改良的平木滚子,把麦地压得平整如镜。地里下的不是关中金贵的白麦,全换成了宋微明在襄武精选出的耐旱秃头青稞,外加一千袋从西域大月氏商队手里抠出来的紫花苜蓿种。
桑瑾抱着两寸厚的度支底册,一路顺着田埂小跑过来。
他那双六品官靴早烂了后跟,换成了芨芨草和粗麻搓的草鞋,露出黑黢黢的大脚趾,踩得黑泥乱飞:“太守!前头第三屯、第四屯的青稞抽穗了!昨夜里下了一场蒙蒙雨,今早放眼一望,全长成了齐腰深的黑芒!”
宋微明正蹲在七号斗渠的闸板前,手里拎着一柄磨秃了刃的铁铲,轻轻挑起一撮混着碎石的黑泥。
泥土发暄,翻开半寸便能瞧见几条细小的蚯蚓在里头拱动。碎土抱成团,透着草木灰闷透后的焦香味。
“苜蓿长势如何?”宋微明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沫,铁铲顺手插回腰间革带。
“苜蓿比荒草疯多了!”桑瑾满脸通红,嘴咧得快合不拢,“第一茬已经割完了!老孙头带着人在马场边上搭了两百个大草架子,阴干了碾碎,混着麦麸和淡盐水做青贮。山丹马场那八千匹军马换了这料,浑身毛皮亮得跟抹了羊油一样,早先掉毛的烂癣全蜕了痂!”
远处忽然传开一阵沉闷的铁链响。
霍去病骑着那匹钉了精钢四孔蹄铁的枣红大马,踏着巡防道狂奔而来。
马蹄砸在湿泥上,扑哧扑哧闷响。
少年将军上身只套着一件无袖软甲,两截胳膊晒成了精壮的古铜色,右肩伤处落下一道显眼的淡粉色长疤。
他猛一收缰,烈马在宋微明身前三步处生生拧过马头,带起的湿泥点子直接溅在了宋微明的布鞋面上。
霍去病随手从得胜钩上扯下一捆刚拔出来的青稞穗,顺势扔进宋微明怀里。
麦穗沉甸甸下坠,里头的麦粒鼓胀饱满,硬生生把青黄色的硬壳撑得发紧,带着股烈日晒透的草木腥甜。
“拿着,你们度支司天天算计的军粮。”
霍去病用腕甲抹了把脖子上的热汗,目光自上而下在宋微明脸上扫了个来回,语调带着一股子肆意飞扬的野劲:
“赵破奴刚才报了账,北军先锋营三千骑兵这个月的嚼裹,全从你这公田旧仓里掏出来了。没管大司农要一粒关中调来的糙米,也没找少府讨过一文买草料的铜钱。”
霍去病低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宋微明,你这女人手里的算盘珠子,真比老子手里的环首刀还能剁人。”
宋微明面无表情地掐碎一粒青稞,将渗出来的白浆送进嘴里抿了抿。
淀粉很足,回甘微甜。
“算盘剁不了匈奴人,但能让你手里的刀不崩口。”
她拍掉手心上的麦皮,声线极平稳:“按眼下的出粮数,受降滩今秋能收青稞四万八千石,苜蓿草砖三十万斤。加上大石峡和山丹马场的套种,河西这万五驻军,足够嚼上八个月。不但用不着长安转运,咱们还能往散关反向存下两万石战备粮。”
话音刚落,田埂那一头的官道上,忽地连滚带爬扑过来一道干瘦人影。
少府督粮监杜钦连官帽歪在脖子上都顾不上正,两只手死命抱着生牛皮封皮的《河西水利军屯度支实录》,老泪纵横,鼻涕泡挂在胡子拉碴的下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