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汗血良驹入汉籍(1 / 2)明杭
宋微明几乎是一把夺过了那卷薄羊皮古卷。
油灯下的羊皮薄如蝉衣,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酥油与马脑髓混杂的苦涩气。
她小心揭开细牛筋绳,指尖顺着上头暗红色的桑葚汁字迹一路滑下。
图谱上以细密的胡隶,画着三种骨骼截然不同的马匹解剖小样。
最左侧是大宛纯血的细颈高头汗血公马,颈项如弓,蹄骨细长如鹿; 中间是祁连山本地耐糙负重的青海骢母马,腹宽腰粗,毛厚耐寒; 右侧则绘着一张骨架粗横、胸深若瓮的新马种图解。
下方用朱砂小楷细细注着配种时令、杂交月次,连马驹落地后前三个月如何饲喂炒熟的大麦粉与熬透的骨胶水,都标得清清楚楚。
“韩三,去把营帐门给我钉死了。”
宋微明头也没抬,眼底亮得吓人,嗓音里压着一股控制不住的震颤:
“传令下去,休屠王帐下这处老马医,记功!记槐里度支特等红牌,按食邑老卒同例核发赏赐!赏精麦面五百斤,蜀锦两匹,准其全家落大汉官籍,编入大汉陇西郡治粟度支司,领斗食吏俸米!”
站在下首的孙奴儿整个人瘫在冻泥地上,枯瘦的面皮剧烈抽搐。
老泪顺着沟壑横生的皱纹直往下淌,额头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把冻土砸出浅坑:
“谢太守大人!谢太守大人的天恩!小老儿一家……是大汉的人了!给大汉养马,粉身碎骨也认!”
这可不是虚浮的功劳。
大汉建国七十年,北伐军马折损无数,多半不是死于阵前刀枪,而是死于骨脆、蹄薄、耐力不支,长途奔袭大漠动辄倒毙过半。
有了这卷配种秘谱,河西走廊这片水草丰美的宝地,就真正成了大汉取之不尽的天然战马摇篮!
翌日天刚蒙蒙亮,残月还斜挂在焉支山顶的白雪上。
西北清晨的寒气凝成了白霜,踩在脚底下咯吱作响。
宋微明连太守官袍都顾不上换,外头裹着那件沾着黑血泥浆的黑狐毛大氅,手里握着一把新削的桦木界尺,带着桑瑾、韩三以及二十名槐里工兵,深一脚浅一脚踏进了山丹草场。
晨霜白花花地铺满了戈壁与草地的交界处,草尖上全挂着细碎冰茬。
宋微明站在一道平缓的土岗顶上,迎着凛冽晨风,将手中炭笔在桦木板上狠狠划出一道横跨东西的朱红粗线。
“自焉支山南麓起,西至大石峡出口,北抵黑水河岔口,东接大佛寺野草滩!”
宋微明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翻卷,脸色严整:
“方圆一百二十里,即日起全部圈定为山丹皇家军马场!立大汉第一座战马繁育基地!分设种马苑、配种栏、育驹草棚、特种饲料碾坊四处营区。把休屠部留下的八千多匹良马、浑邪部呈缴的三千母马,全部打散重分!”
工兵们甩开膀子,四十名壮汉抬着浸透熟羊油的粗麻绳和红漆界桩,沉重的木夯咚咚砸在冻土上,瞬间震醒了荒原的黎明。
杜钦抱着袖子缩在下头,冷风吹得他直吸鼻涕,看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直咧嘴:
“宋大人,这圈地一百二十里……大汉自高祖以来,牧苑全归太仆寺与少府管辖。您这陇西太守直接圈地改名叫皇家军马场,回了朝堂,公孙贺太仆那张老脸怕是要气绿了,参您一本越权侵地都是轻的!”
“本官这是替天子养马,公孙太仆若是有异议,让他自己领着兵来河西喝风。”
宋微明头也不抬,手里炭笔在桦木板上刷刷飞点:
“规矩既然定下,后勤体系就得像车轱辘一样转起来。大汉的战马不能再靠天收,得靠规矩养!”
她没走汉家旧军需官“只给干草枯麦、饿不死就算交差”的糙路子。
宋微明依着现代农业局畜牧科的标准营养配比,把孙奴儿图谱上的古法拆解成流水工序:
以山丹平原特产的野苜蓿为主料,按七分青、三分阴干的法子扎捆,杜绝霉烂; 再调配三成压碎的炒大麦、一成煮透的黑豆,掺进研成细末的牛羊骨粉与精制熬盐,最后拌入两勺槐里工坊特制的发酵麦麸青贮,调理马肠胃热毒。
“韩三,记死了!”
宋微明指着远处正在搭建的大木棚,冷声叮嘱:
“每一匹被选入繁育基地的母马和公马,耳后都用生铁小烙铁打上带防伪暗码的铜环,登记毛色、齿龄、蹄形,入天马籍!”
“每日吃的精料必须过生铁平秤,少一两,按贪墨军资论处!每日马粪的干湿软硬,必须由小吏拿特制木刮板按时查验记录,马泻肚一次,全班扣工牌两分!”
一套标准化规矩砸下去,严丝合缝。
那些散漫惯了的降卒牧民,起初还觉得这汉官太守简直比天神还难伺候,连马屙屎都要拿木板刮着量尺寸。
可短短十天过去,草滩上的变化肉眼可见。
原本因为长途奔袭而肋条骨凸出、眼眶深陷的汉军前锋战马,一匹匹皮毛重新泛起了油光。
那些原本蹄壳开裂、骨瘦如柴的病弱军马,在精细粮料和生石灰清创钉蹄的调理下,马鬃重新立了起来,长嘶之声震动荒野,再无一匹倒毙泥中。
到了第十五日午后,祁连山下的寒风终于软了些。
霍去病披着一件半旧的熟黑羊皮袄,左肩的细麻绷带还隐隐渗着淡褐色药汁。但他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杆刚从炉里淬过火的精铁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