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深渊的凝视(1 / 1)辕保恒
脸上泥道子横在颧骨上,汗把泥冲出一道沟,露出底下擦破皮的肉。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轻声说道。
没关系……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个字之间隔了半秒,像冰层开裂的节奏。
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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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屠宰场外,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满地的泥泞,却冲不散那股铁锈混着腥甜的浊气,像一间关了三天的冷库突然被撬开,底味全翻上来了。
在距离屠宰场大门不到两百米的一处废弃集装箱后,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探子正死死地趴在泥水里。他手里举着高倍夜视望远镜,连呼吸都压成了丝线那么细。
他是林耀祖留在外围的最后一道眼线。刚才屠宰场里那阵令人牙根发酸的死寂,让他根本不敢靠近半步。他趴在集装箱后面的姿势很滑稽,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屁股撅着,脸贴着泥,望远镜的目镜硌着眉骨,硌出一道红印子。
透过夜视仪那幽绿色的视野,他看见屠宰场那扇生锈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门轴发出一声长吟,声音拖得像有人在锯骨头。
下一秒,探子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两个小黑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根冰锥从天灵盖直直钉进了尾椎。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殷南森拄着那根沾满黑血的拐杖,从浓稠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拐杖铁底磕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像正常回声。每磕一下,那声响就在空旷的屠宰场外围荡一圈,荡回来时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一截,像有人在回声里又敲了一下。一、二、三,像有人在替他数步子。
他走得很慢,左腿借拐撑着重心,右腿拖在后面,拖过碎石头时裤脚磨出沙沙的响。半边衬衫被暗色的液体浸透了,贴在肋骨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像手指扣着门板。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血泊里,踩出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
而在那个男人的身后,那个光着脚丫、浑身溅满暗红的小女孩,正像一只跟在主人身后的幼猫,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走。
她没打伞。雨水砸在她脸上,从额头滑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她不躲,不眨眼,脚踩进血水坑里,脚趾头缩了一下,又伸开了。那双宛如初生婴儿般清澈的眸子,在夜视仪的幽绿光芒下,透着一种让探子后脖子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的纯真。
探子咽了一口唾沫。唾沫划过喉咙的声音在死寂里大得像吞了一颗弹珠。
他亲眼看着那个男人从里面出来。衣角没乱。领口只歪了半寸。而那个小女孩,她走路的样子不像刚从屠宰场里出来的,像刚从花园里采完花。但她的脚踝上、小腿上、裙摆上,全是一块一块的暗红,被雨水一冲,冲成一条一条的细流,顺着脚背淌进泥里。
这对男女绝对是怪物……
探子在心里嚎。他手里的望远镜开始抖,抖得目镜里的画面一晃一晃的。他想把望远镜放下来,但手指像被冻住了,扣在镜筒上一动不动。他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肺里憋的那口气顶上来了,才猛地吸了一口,吸进去的全是血腥味混着雨水的土腥。
他吓得连手里的望远镜都松了。望远镜砸在泥里,目镜溅了泥点子。他整个人像一滩被踩过的烂泥,从集装箱后面滑下去,连滚带爬地朝着停在三十米外的一辆接应车爬去。膝盖磨在碎石上,磨破了皮,血混着泥在裤腿上画道道,他浑然不觉。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地方不能待了,一秒都不能待了。
他爬上车,关门的力气大得把门框都撞凹了一块。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
屠宰场外的暗巷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
车门被拉开,殷南森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跌进了后座。
他跌进去的动作不像坐,像倒。整个人往里栽,后脑勺磕在头枕边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的拐杖横在车门框上,被车门挤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就在车门被司机从外面重重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死死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噗~~~~~~~~
一口黑红色的浊液从他嘴里涌了出来。不是吐,是像一根生锈的水管爆了,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粒暗色的碎渣,像碾碎的干辣椒壳。那口东西溅在真皮座椅上,溅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暗花,顺着皮面的纹路往四周洇。
那股强行扭转规则的代价,在这一刻彻底翻了账。像有人往他的五脏六腑里倒了一壶滚烫的铁水,铁水顺着血管走,走到哪里烧到哪里。他的手指在座位上蜷了一下,指甲刮过皮面,刮出五道白印子,然后松了。
他的眼前瞬间被黑暗吞了。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生机的枯木,重重地倒在了座椅上,下巴磕在自己的胸口上,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前排的司机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看见后座那片暗色,他的脸在瞬间白了三个色号。冷汗从鬓角渗出来,顺着下颌滴在方向盘上,滴答一声。
先生!先生您~~~~~~~~
司机手忙脚乱地想要转身去扶。安全带勒着他的肩膀,他解了两次才解开,身子刚侧过来一半~~~~~~~~
一只沾满暗红色污渍的小手,突然从后座的阴影里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像五根细冰棱,搭在了司机的后颈上。
司机浑身一僵,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手的凉意透过衬衫领子渗进来,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脊椎上。
小铃安静地坐在殷南森的身边。
她光着脚丫,雨水顺着她的脚踝一滴一滴落在车厢底板上,滴在脚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她的裙摆湿透了,贴在膝盖上,膝盖上有一小块擦伤,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