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四条绳子(1 / 1)辕保恒
但他的身体认识。像她。像那首歌。像叫她时那个从舌尖自己滚出来的称呼。
现在又多了一条。小铃的手指画圈。第四条绳子。从她的身体里冒出来的。不属于棋幕网。不属于深渊凝视。不属于他的记忆。
它属于她自己。
而她不知道。
陆弈辰看着窗外。墨绿色的海在远处闪了一下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想:不管南洋等着他的是什么。是龙潭。是虎穴。还是棋幕网铺开的网。他都要去。
出租车在翡翠港的街道上穿行。
司机是个瘦小的当地人。花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锁骨凹进去一块。他嘴里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烟屁股已经被口水浸得发软。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喇叭。叭。叭。很短促。像在跟前面的摩托车打招呼。或者像在给什么人发信号。
陆弈辰坐在后座右侧。小铃坐在他左边。她抱着草莓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翡翠港的老城区。街道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铁皮棚屋。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白。有些地方起了泡。棚屋前面摆着塑料凳子和折叠桌。桌子上堆着水果。芒果。榴莲。山竹。颜色很艳。像假的一样。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腐烂水果的甜腻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香料味。像咖喱混着鱼露。闷。热。黏。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在。
距离大约五十米。不近不远。像一条尾巴。甩不掉。越野车的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膜的颜色很深。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车身随着街道的起伏微微晃动。像一头正在追踪猎物的野兽。野兽的脚步很轻。但陆弈辰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感觉到了。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皮肤。后颈的皮肤。像有人在他背后吹了一口气。凉的。在闷热的空气里,那口气很显眼。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的后背绷紧了。肌肉收缩。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但他脑子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空白。像雪。
弈辰哥哥。小铃的声音很轻。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
后面那辆车。她的眼睛没有从窗外收回来。她的声音很平。不像在问。像在陈述。跟了我们三条街了。
陆弈辰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她总是能注意到。她的感知比他敏锐。像一只猫。或者像别的什么。
他说。
要玩吗?小铃转过头。她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害怕。是兴奋。像一只看到老鼠的猫。我想玩。
陆弈辰看着她。她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的笑很甜。但她的手指在抱枕上捏了一下。抱枕的布料被她的指甲掐进去。留下五个小小的凹痕。
他想说。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想保护她。是因为他知道她想玩什么。她想折断那些跟踪者的手脚。像在苏黎世那样。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喜欢血。喜欢骨头碎裂的声音。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见过。
他的身体记得。但他脑子里没有画面。
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陆弈辰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谈论天气。
小铃撇了撇嘴。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好吧。她说。那如果他们撞我们呢?
她的话音刚落。
出租车正在等一个红灯。路口很窄。前面停着一辆摩托车。摩托车后面是一辆皮卡。皮卡的尾板上堆着纸箱。纸箱用绳子捆着。绳子松了。纸箱歪了。司机正在骂人。用当地的语言。声音很大。像在吵架。
陆弈辰的后颈又凉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后窗。
黑色越野车加速了。
不是慢慢靠近。是突然加速。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越野车的车头对准了出租车的尾部。距离在缩短。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陆弈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但他没有动。他在等。
老陈。他的声音很冷。像冰。
老陈坐在副驾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从他的鬓角淌下来。他的手抓住了车门的把手。指节发白。
陆总——
坐稳。
砰。
一声巨响。像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敲了一锤子。出租车的尾部被撞了。车身猛地向前一窜。安全带勒进陆弈辰的肩膀。很疼。他的身体被甩向前方。然后弹回来。他的手伸出去。不是去抓自己的安全带。是去抓小铃。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车门的把手。金属把手硌着他的掌心。很凉。
小铃没有叫。没有哭。她在他的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衬衫里。她的手还抱着草莓抱枕。抱枕被压扁了。像一块饼。
弈辰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衬衫里传出来。他们撞我们了。
我可以玩了吗?
陆弈辰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的油花。
可以。他说。
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踩了刹车。但越野车又撞了一下。这一次是从侧面。越野车的右前角撞在出租车的左后门上。金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刮过黑板。车门凹进去一块。油漆裂了。露出灰色的底漆。
陆弈辰推开车门。他的动作很快。像一只豹子。他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把手伸进去。牵住小铃的手。把她拉出来。她的脚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她没有穿鞋。只穿了一双白色的短袜。袜子底部立刻被烫出了一层灰。
站我后面。陆弈辰说。
小铃没有听话。她站到了他旁边。她的草莓抱枕掉在车座上。她没有去拿。她的眼睛盯着那辆黑色越野车。车门开了。
三个男人从车里下来。
第一个人很高。几乎有两米。他的肩膀很宽。像一堵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手臂上全是纹身。纹身是蛇。黑色的。缠绕在他的胳膊上。像活的一样。他的脸很长。下巴很尖。眼睛很小。像两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