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线断木偶(1 / 1)辕保恒
遗书。声音沙哑,一把钝刀在砂纸上磨过。他把弹壳递过来。用酸液刻的。得用放大镜看。
陆弈辰用手接过弹壳。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冰块贴在皮肤上。他把弹壳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刻痕很细,密密麻麻,某种古老的文字。他认出了几个字:陆承德载波频率。摇了摇头,把弹壳收回口袋。
灰衣人。他说。
三个。周见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水泥粉末被拍起来,在空气中散开,小团烟雾。停车场两个,被霍克锋解决了。还有一个,他指了指楼梯间的门。在楼梯间。和011一起。
话音刚落,楼梯间的门猛地被撞开了。金属门板砸在墙上,一声巨大的哐当,锣被砸响了。灰色的身影从门里冲出来,滑步、弹关节,提线木偶被人从上面吊着,线收放,咔吧、咔吧、咔吧,关节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顶上回荡,老旧缝纫机在疯狂运转。
011。脸还是那张白纸一样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表面是光,骨子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载波网络里渗出来的灰白的光。手腕上戴着金属腕,银色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手指很长,关节突出,蜘蛛的腿。
它的身后,叶骁哲踉跄着追出来。手里拿着东西——说是枪,不如说是一串铜钱。老式的铜钱,用红线串着,一共七枚,每一枚都被磨得发亮,七个小太阳。他把铜钱甩出去,铜钱串在空中旋转,一条银蛇,嗖的一声,缠在了011的手腕上。
红线勒进金属腕的缝隙里,一声极轻的滋啦,烧红的铁丝烫在塑料上。011的手腕被缠住了,关节的弹动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脸上那张白纸一样的表情裂了一条缝,看似嘴角,实则是整个面部的皮肤宛似瓷器裂开了一道细纹,露出里面灰白的底。
叶骁哲!陆弈辰喊了一声。
叶骁哲没有回答。身体突然僵住了,两股力量在身体里拔河。手指抽搐了下,断了的琴弦在颤抖。嘴唇发抖,风里的树叶,上下牙齿磕在一起,极轻的咔哒声。然后膝盖弯了下,整个人往地上瘫。
霍克锋从楼梯间冲出来。左肩上有一片暗红色,看似血,其实是机油。黑乎乎的、黏糊糊的,沥青,从肩头渗出来,顺着袖子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的声音,雨滴打在铁皮上。脸灰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是清醒的,水洗过的石头。
灰衣人。他喘着气,声音闷闷的。表面是人,骨子里是机器。里面灌了机油。我开了一枪,打穿了他的胸口,没有血。只有机油。
陆弈辰眼底的光跳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过。抱着小铃往后退了步,后背撞在电梯门上,金属门板一声闷响,拳打在沙袋上。
011朝他们走过来。滑步,弹步,咔吧、咔吧、咔吧。铜钱线还缠在手腕上,但红线正在被关节弹动一根根扯断,嘣、嘣、嘣,琴弦在断裂。另一只手伸向小铃,指尖的冷光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
陆弈辰侧身闪了下。肩膀撞在护栏上,金属护栏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指甲刮在黑板上。小铃在他怀里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011。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频率。声音很轻,气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载波。它在载波里叫她。
011的手停在半空。关节俨然如被冻住了,一动不动。头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向自己的手,确认这只手是不是自己的。然后身体开始发抖,与其说是害怕的抖,不如说是一种很奇怪的、高频的抖,机器在超负荷运转,零件快要散架了。
叶骁哲从地上爬起来。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东西,说是闪光弹,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电子设备,巴掌大小,黑色塑料外壳,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拇指按下去,设备发出一声尖锐的电子啸叫,嘀、嘀、嘀,机器在倒计时,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针在玻璃上划。
011的身体猛地一震。关节弹动了下,然后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被人从后面踹了脚。撞在楼梯间的门上,门板一声巨大的哐当,锣被砸响了。身体顺着门板滑下来,瘫在地上,关节还在咔吧、咔吧地响,声音越来越慢,机器没电前最后的挣扎。
叶骁哲的手垂下来。电子设备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地上,一声清脆的啪嗒,塑料掉在水泥地上。膝盖又弯了下,整个人往地上瘫。这次没有挣扎,顺着重力滑坐下去,后背靠在墙上,湿沙子。
C方案。声音很轻。闪光弹只是干扰。真正的开关,是这个频率。载波网络的自毁频率。林深留的后手。
陆弈辰抱着小铃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叶骁哲。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钝的疲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断掉的瞬间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半年前杀的那三个人。陆弈辰说。码头。
叶骁哲的眼皮跳了下。左眼,上眼皮,蝴蝶的翅膀被风吹得翻了上去,又落下来,快得竟如闪电,一道伤口裂开又合拢。
是011杀的。他说。不是我。但我的身体,记得。
抬起手,指腹按了下太阳穴上那根还在跳的青筋。按下去,松开,青筋弹回来,继续跳。嘴角向一侧扯了下,眼睛没动。鼻翼翕动了两下,活像嗅到陌生气味的动物,在空气里捕捉那一丝机油的腥气。
提线木偶。他说。线断了,但木偶还记得怎么动。
楼顶的风更大了。风把周见山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破了的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