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楼顶遗书(1 / 1)辕保恒
小铃在他怀里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011。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陆弈辰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的嘴。
频率。气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载波。它在载波里。
011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关节像被冻住了,一动不动。头转回正常方向,看向自己的手,确认这只手是不是自己的。然后身体开始发抖,跟害怕不沾边,是高频的抖,机器在超负荷运转,零件快要散架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突然炸开了。炸弹没这么亮,一道刺眼的白光从窗外射进来,小太阳在走廊里爆炸。光太亮了,陆弈辰闭上眼,但眼皮挡不住,光从皮肤外面渗进来,有人在他的眼球后面点了一把火。他抱着小铃蹲下来,用身体挡住她。小铃的脸埋在他胸口,衬衫被她的呼吸打湿,温热的。
闪光过后,是枪声。陆弈辰的枪没开。从楼顶来的。周见山的狙击枪。子弹打在011的胸口,一声清脆的咔哒,石子打在铁板上。011的身体被冲击力带得往后飞了一步,撞在墙上,混凝土一声闷响。
然后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响声,一万只蚊子在飞。
011靠在墙上,胸口有一个洞,没有流血。洞的边缘焦黑,被电焊烧过。关节还在咔吧、咔吧地响,声音越来越慢,机器没电前最后的挣扎。
叶骁哲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手指在膝盖上发抖,细微的,不停的。呼吸很急,被扔上岸的鱼在张嘴,一口一口吞着空气。太阳穴上那根青筋还在跳,一下,又一下。
弈辰。他说。声音哑了,砂纸刮过铁皮。C方案。林深管它叫保险,但它干的活是开关。
陆弈辰站起身,抱着小铃走到叶骁哲面前。伸出手,把叶骁哲拉起来。叶骁哲的身体很沉,湿沙子。关节还在咔吧响,声音比刚才小了,机器被关掉了电源。
我知道。
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灰衣人的车停在那里,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霍克锋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扳手的金属头沾着血,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暗红的光。脚下躺着一个人,灰色的衣服,金属腕,一动不动。
楼顶上,周见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雨声:
陆总。弹壳。遗书。
陆弈辰低头看了一眼小铃。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手指还搭在他胸口,指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他抱着她,走向电梯。电梯门镜面映出他的脸。没血色的白。神情木木的。嘴角,弯上去一个很小的弧度。
电梯从三楼往上走。陆弈辰抱着小铃站在轿厢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壁。小铃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打在衬衫上,温热的,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巾。手指还搭在他胸口,指尖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冰块。电梯里的屏幕闪着灰噪界面,倒计时跳到68:42:19,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一颗心脏在慢慢冷却。
他按了顶楼的按钮。轿厢轻微地一顿,开始上升。钢缆摩擦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某种巨大的昆虫在金属管道里爬行,沙、沙、沙,但这次不是均匀的摩擦声,而是带着不规则的、生锈的齿轮在咬合的咔咔声,每下都像有人在齿轮里塞了小石子。
弈辰。叶骁哲的声音从电梯角落传来。他靠在对面的厢壁上,膝盖微微弯着,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吧,干枯的树枝被踩断了一截。脸色灰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闪着光。手指在膝盖上发抖,琴弦被拨了下,余音在指腹上嗡嗡地响。
楼梯间。声音很轻。011在楼梯间。闪光弹之后,它……她……醒了半秒。
醒了?
不是完全醒。叶骁哲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一声极轻的咕噜。是C方案的副作用。闪光弹的频闪频率和载波网络的频率撞了。撞出来的缝隙里,011里面那个人,醒了半秒。她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叶骁哲的嘴唇抖了下。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有人在他脊椎上浇了一勺滚烫的铁水,铁水瞬间凝固,把每一节骨头都焊死在座椅上。颧骨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虫子在被子下面爬,皮肤表面鼓起一个小包,又平下去。
救我。
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弈辰的手指收紧了。衬衫面料被指腹捏出了一道褶皱,手握住了别人的喉咙。他想起了地下二层那个圆形房间,想起小铃戴着耳机时身体僵住的样子,想起011脸上那张白纸一样的表情,想起从那张嘴里发出的女人的声音:不……不要。
她不是011。叶骁哲说。011是编号。里面的人,是。。。。
电梯叮了一声。到了。门在面前打开,楼顶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冷冽和远处海水的咸腥。陆弈辰眯了眯眼,抱着小铃迈出电梯。楼顶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雨水,踩上去一声轻微的啪叽,湿透的鞋子踩在泥地里。
楼顶很大,空旷得犹如一块被遗弃的操场。远处,一个身影趴在护栏边上,面前架着一把狙击枪。周见山。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贴在瞄准镜后面,一尊石像趴在那里。后背在风里显得很单薄,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破了的旗子。
周见山。陆弈辰叫他的名字。
周见山动了动。放下狙击枪,从护栏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说是枪,不如说是一枚弹壳。黄铜的,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弹壳的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某种密码,密密麻麻,蚂蚁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