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富贵眼皮抬了抬，那点光斜过来，像刀片刮铁。

“这屋里坐的，哪个不是修成精的老狐狸？聊斋就省了吧。”

他把烟屁股摁在墙上。

“我跟我儿子，等得起。”

“娄家等得起吗？”

“你把娄家摆平，我这边既往不咎。”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没声。

“我这要求，比踹我儿子一脚还过分？”许富贵腮帮子咬出两道硬棱，“他踢断的是许家的根。这口气，我拿命去换。”

易中海后背的汗，一下透了衬衫。

原想他上了岁数、眼皮宽，谁知来了就要拼命。

早知道去寻许大茂。那小子骨头软，哄两句就转弯。

“老许。”他一把攥住那条胳膊，“你儿子的路断了，你这把还没断。”

“你替他跑一趟。古书上写着呢，这叫接种。”

话出口，他自己先亮了底。

易中海对外只说一句：他那口子不能生。

实情压在心口最底下——不能生的是他本人。

早年也有人递过这个话头，他一口回绝。把自家婆娘往别人炕上送，这辈子都别想。

话音没落地，一拳就上来了。

易中海眼前一黑，后脑勺磕在墙上，耳朵里全是铁片刮擦的响。

“你这是干什么！”他扶着墙直腰，“不答应就不答应，动手算什么？踢你儿子的又不是我！”

这一句，正扎在许富贵心口最烂的那块肉上。

他刚成亲那几年，屋里没动静。

有人在他耳边嚼舌头，说他这辈子种不出苗。

他信了，让自家婆娘去借了种。

许大茂落地不到两年，他自己又种上了——多了个妹妹。

明明自己能生，却叫人哄着把老婆送了出去。

想到那个背药箱的赤脚医生，许富贵夜里磨牙。年头一长，人也不见了。

许大茂成了他拔不掉的刺。借种两个字，是他屋里挂了锁的箱子。

易中海偏偏当着满走廊的人，把锁撬了。

他还当易中海摸了他的底，拿这箱子拿捏他。

“怎么，我说错了？”易中海抹了把嘴角，“大茂那孩子，真是你下的种？”

“我打死你个老王八！”

许富贵再扑上去。这两年他养得白胖，胳膊上没劲，不是对手。

易中海被打急了，反手一拧，把人按在水泥地上。

“老许，你再动一下，我真还手了！冷静点！”

许富贵半边脸贴地，凉气往骨头缝里钻。屈辱、火气、不甘，一齐从嗓子眼往上顶。

门帘一掀，许大茂冲出来。见他爹趴在地上，抡拳头就上。

椅子翻了，痰盂滚了，值班护士抱着本子往后退。

最后是公安同志一个个把人拎走。

派出所的长凳冰凉。

坐了一阵，火气散下去，脑子转起来了。

他想起一个老哥们儿。年轻时在外头沾花惹草，婆娘知道了，不吵不闹。

临了，婆娘快咽气，攥着他手：这辈子我只瞒过你一件事——咱儿子，不是你的种，你肯饶我这一回不？

哥们儿回了句：不打紧。儿子不是我的，孙子总归是。

许富贵咂摸这话，忽然把烟掐了。

对。谁说儿子非得是亲生的？

易中海那句话脏，可脏水底下，真能捞出东西。

怎么借，借谁的，有讲究。老许家的种还在，凭啥借外人的？

这话不能从他嘴里出去。得有个中人。

易中海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中人。

换在前几年，他连这个念头都不敢起。

娄晓娥的亲爹是娄半城。家底捐了，架子没倒，老许家碰不起。

现在不一样。风头起来了。

许大茂都敢张这个口，叫娄晓娥陪他回娘家过年。搁从前，他敢？

多少人收拾铺盖下去学习。听说娄家的名字也在单子上。

娄家这一走，城里就剩娄晓娥一根没靠的杆子，没人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