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的令是半夜发出去的。

台南知县接到令的时候，还在被窝里。他披了衣裳跑到总督衙门，赵文远坐在后堂，面前摊着李光耀从广州带回来的情报——吴商人的牙行账本，上头一笔一笔写着“台南女社，银二十两”“基隆女社，银十五两”“镇南洋女社，银三十两”。台南知县把账本看了，手有点抖。

“大人，这、这就拿人？”

“拿。”赵文远把账本合上，“你带人去城南布铺，把陈婆娘一伙全拿了。拿完了，明天午时，台南港码头，公开沉海。”

台南知县犹豫了一下：“大人，公开沉海，是不是太……”

“太什么？”赵文远看着他，“本官在南京沉孙氏的时候，女社消停了两年。本官在凤阳枷周桂芬的时候，凤阳的女社散了三个月。本官调走之后呢？女社又起来了。为什么？因为本官沉完了就走了，后面的人不沉。这回本官不走了，本官是南国公，世袭罔替，镇南洋宣慰司是赵家的封地。本官沉完了，本官的儿子接着沉，本官的孙子接着沉。沉到女社不敢冒头为止。”

台南知县不说话了，转身带人去了。

当天夜里，城南布铺被围了。陈婆娘和二十三个女社骨干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绳子捆了一串，押进了台南县的牢里。陈婆娘在牢里还嘴硬，跟狱卒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

狱卒没理她。第二天一早，赵明宁拿着册子进了牢房，把吴商人的牙行账本往陈婆娘面前一搁：“陈婆娘，你收吴商人的银子，替他在台南闹事，堵贸易处的门，煽动女人不干活。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台南女社，银二十两’。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婆娘脸色白了，可嘴还硬：“那、那是吴商人捐给女社的！女社替姐妹做主，收点捐款怎么了？”

“捐款？”赵明宁把账本翻到后头，“吴商人在广州开牙行，专做南洋买卖。贸易处的买卖大了，他的牙行就小了。他撒银子让女社闹，闹垮了贸易处，他的牙行就活了。你收他的银子，替他闹事，你管这叫‘替姐妹做主’？你替谁做主？替吴商人做主！”

陈婆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午时，台南港码头。

码头上围了上千号人，有扛包的苦力，有开铺子的商人，有从台湾府各县赶来的百姓。赵文远站在码头高处，面前摆着二十四个猪笼，陈婆娘和二十三个女社骨干被绑在笼子里，手脚捆着，嘴里塞着布。码头上鸦雀无声。

赵文远开口了：“本官今天沉人，不说废话。陈婆娘这伙人，收广州吴商人的银子，替他在台南闹事，堵贸易处的门，煽动女人不干活，说‘男人潇洒，女人受累’。本官问你们——贸易处招工，招的是扛包的力工，一包一百多斤，女人扛不动，贸易处不招，她们就闹。闹垮了贸易处，货压着，买卖亏了，扛包的苦力没活干，开铺子的商人没买卖。你们说，这伙人是替谁做主？”

码头上有人喊：“替吴商人做主！”

赵文远把令旗往码头下一劈：“沉。”

二十四个猪笼被抬到码头边上，两个衙役抬一个笼子，往海里一扔。猪笼进水，冒了一串泡，沉下去了。陈婆娘在笼子里挣扎了两下，沉得最快。剩下的二十三个，一个接一个往海里扔，码头上鸦雀无声。扔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沉得好！”

赵文远在码头上站了一个时辰，看着二十四个猪笼全沉进海里，转身跟台南知县说：“从今天起，台南县的贸易处门口贴告示——招工按力气招，扛包的一百斤以上，女人扛不动就不招，谁再堵门，按‘扰乱贸易’办，枷号示众。贸易处招女工的活——缝袋子、分拣货、记账，这些活女人干得了，贸易处照招，工钱跟男人一样。可有一条——招了女工，女工得干活。不干活光闹事，沉海。”

台南知县应了。

当天晚上，李光耀从广州飘回来，落在赵文远案头。赵文远正对着人民代表大会的章程草稿发愁。李光耀蹲在草稿上，看了一会儿：“赵大人，章程写得不错。县代表两人，府代表从县代表里选，宣慰司代表从府代表里选。代表们管民政，总督管军政。总督有一票否决权。可赵大人，你漏了一样——代表们要是被女社煽动了，投票决定‘不沉女社’，你怎么办？”

赵文远把笔搁下：“所以本官加了一条——代表们投票决定的事，总督觉得不对，可以否了。否了之后，代表们再议。再议还是那个结果，总督再否。否到代表们改主意为止。可要是代表们死活不改呢？本官加了一条——总督有权解散代表大会，重新选举。选出来的新代表，还是那个结果，总督再否。否三次，总督有权把这事交给宣慰司大会讨论。宣慰司大会讨论完了，投票决定。宣慰司大会的代表，是从各府代表里选的，比县代表更老成。他们投票，本官认。”

李光耀从草稿上跳下来：“赵大人，你这套制度，是把民粹的根掐住了。代表们投票，可总督能否。总督否了，代表们再议。议来议去，民粹闹不起来。可赵大人，你这套制度，得有人会用。你活着的时候会用，你死了以后呢？明博会用？明宁会用？”

赵文远把章程草稿合上：“所以本官得教。明宁跟着秦明远学了两年民政，今年让他当台南知县。当三年知县，升台湾府知府。当三年知府，升宣慰司布政使。到那时候，他会用这套制度了。明博管军政，明宁管民政，兄弟俩一个打一个守，镇南洋就稳了。”

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往门口飘。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赵大人，广州的吴商人，范同知已经拿了。牙行封了，账本抄了。吴商人在牢里哭，说‘我不知道女社是闹事的’。范同知没理他，按‘扰乱贸易’办了，枷号三个月，牙行充公。”

赵文远点了点头：“君上辛苦。”

“辛苦什么。”李光耀咧嘴一笑，“下官在台南蹲了半个月，看着女社闹，看着代表们投票，看着你沉人。沉完了，台南消停了。可赵大人，女社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你沉了陈婆娘，过两年又冒出来个李婆娘。你得让老百姓自己管——代表们投票决定沉不沉。代表们沉了一回，第二回就不敢闹了。为什么？因为代表们是老百姓自己选的，代表们沉人，老百姓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