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的乱子，出在“加增饷”上。

月港开海以来，饷税分三种：水饷按船面宽度征收，陆饷按货物价值抽分，加增饷专抽吕宋回船的商船——因为吕宋没什么特产，回船装的都是银钱，所以每船额外加征一百五十两，后来减到一百二十两。弗朗机人的商船跑吕宋线的最多，加增饷也缴得最多。缴了几年，弗朗机人开始耍滑头，把船先泊到外洋，用小艇把银钱驳运上岸，大船空着进港，水饷按空船算，加增饷干脆不认。督饷馆的海防同知姓沈，是个文官，不敢跟弗朗机人硬顶，只把情况报到了漳州府。漳州府又报到福建巡抚衙门。福建巡抚跟赵文远不是一路人，把呈文压了半个月，直到月港出了人命，才六百里加急送到广州。

死的是督饷馆的一个书手，姓林，二十出头。弗朗机船进港，沈同知派林书手上去验舱。林书手上了船，掀开舱板一看，底下满满当当全是银箱。弗朗机船长叫迭戈，是个在马六甲跑了十几年船的老油子，见事情败露，当场翻脸，一把夺过林书手手里的验舱尺，照他后脑勺砸下去。林书手栽进舱里，迭戈又踹了一脚，把人踹进了底舱。等沈同知带人上船要人，林书手已经被拖出来扔在码头上，后脑勺一个血窟窿，早没气了。

迭戈站在船头，拿半生不熟的汉话喊：“他自己摔的！你们大明的人，自己摔死了，赖我们？”

沈同知脸都白了。月港的商民围了码头，有人喊“打死弗朗机人”，有人喊“报官”。沈同知一边弹压商民，一边把迭戈扣在船上，不许他离港，同时八百里加急往广州送信。

赵文远接到呈文的时候，正在总督衙门看水师营新练的三段击合操。他把呈文看了两遍，搁在案上，问秦明远：“月港的督饷馆，归谁管？”

秦明远翻了翻手头的册子：“回大人，月港设海防同知管洋市税务，万历三年定的章程，海防同知专督饷税，巡海道管稽察，漳州府管核查。沈同知是海防同知，文官，手里没兵。月港的兵归漳州卫，可漳州卫的兵额也缺了大半，剩下的人守城都勉强，出海拿人不够用。”

“弗朗机人在月港的船，有几条？”

“进港的三条，外洋还泊着两条。迭戈的船最大，装炮二十多门，剩下几条装炮十来门。沈同知扣了迭戈的船，可没敢上船拿人——上了船，迭戈一炮轰过来，月港的商民就得死一片。”

赵文远站起来，把官袍正了正：“秦明远，传令水师营，三百鸟铳手、五十杆三眼铳、六条战船，明天一早随本官去月港。再传令广州冶铁局，把新铸的十门佛郎机炮装上船——本官倒要看看，迭戈的炮利，还是本官仿的炮利。”

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赵大人，下官先去月港蹲一宿，摸摸迭戈的底。”

“君上小心。弗朗机人不是士大夫，不讲道理，直接动刀。”

“下官是神，他砍不着。”李光耀咧嘴一笑，一闪身没了。

李光耀到月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迭戈的船泊在码头外一里地，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有人放哨。李光耀飘上船，钻进底舱，发现银箱还在，可迭戈不在舱里。他又飘到船尾的船长室，迭戈正跟两个人说话，一个是弗朗机人，另一个穿着大明商人的绸衫，说一口漳州腔的官话。那商人说：“迭戈船长，赵文远从广州来了，带了好几条船，好几百人。你那条船打不过他，不如先把银子退一部分给督饷馆，把事圆过去。”

迭戈拍着桌子说：“退银子？我退了一次，明年他们就要第二次。月港的饷税，我们佛郎机人缴得最多，大明拿我们的银子养水师，水师反过来拦我们的船——这买卖不做了。明天赵文远的船进港，我就在港口外面放炮。他几条破船，经得起我二十门炮？”

那商人急了：“船长，赵文远的船上有新铸的佛郎机炮，比你的炮还利——”

“佛郎机炮？大明仿的佛郎机炮？”迭戈笑了，“大明仿的炮，打两炮就炸膛。我的炮是澳门卜加劳铸的，打一百炮不带裂的。你放心，赵文远来了，我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炮。”

李光耀从船长室飘出来，连夜赶回广州，天没亮就钻进赵文远梦里：“赵大人，迭戈明天要在港口外面放炮。他船上有二十门炮，澳门卜加劳铸的，质量比咱们仿的好。可他不知道咱们有新铳和新炮。他定的打法是在港外拦你的船，用炮轰。你的船小，靠不上去，他的炮就能把你堵在港外。”

赵文远在梦里想了一会儿：“他的炮利，可他的船大，转得慢。本官的船小，转得快。本官不跟他港外对轰——本官让水师营的船分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侧面绕过去，贴着他的船打。贴上去，他的炮就打不着了，本官的鸟铳和三眼铳就能用上。三段击放完了，三眼铳接着放，放完了跳帮。他船上人少，本官三百鸟铳手，够用。”

“还有，迭戈船上的弗朗机人，有一半是马六甲雇来的黑奴和印度水手，真正能打的没几个。你跳帮的时候，先喊话——‘降者不杀，只拿迭戈’。黑奴和印度水手不会替迭戈卖命。”

赵文远点了点头。

第二天午后，广州水师的六条战船到了月港外海。迭戈的船果然泊在港口外面，二十门炮的炮窗全开着，黑黝黝的炮口对着海面。赵文远站在旗舰的船头，让旗手打旗语——先礼后兵，旗语打的是“交出杀人凶手迭戈，余者不问”。

迭戈站在船尾，拿千里镜看了看，回头跟手下说：“大明的水师，船小炮少，不敢上来。别理他。”

旗语打了三遍，迭戈不回应。赵文远把旗一摆：“按计行事。”

水师营的六条船分两路。三条船正面缓缓逼近，炮口对着迭戈的船，但不急着开炮。另外三条船悄无声息地从侧翼绕过去，贴着海岸线走，迭戈的千里镜一直盯着正面那三条船，没注意到侧翼。

侧翼的三条船绕到迭戈船的后方，忽然加速冲上去。迭戈的船尾炮窗只开了两门，炮手还没反应过来，三条船已经贴到了船尾。鸟铳手一排一排站着，第一排铳响，第二排上前，第二排铳响，第三排上前，三轮打完，船尾甲板上的弗朗机人倒了一片。迭戈在船头急得跳脚，喊炮手转炮，可船太大，转不过来。

正面三条船趁势冲上来，跳帮的钩爪甩上去，水师营的兵攀着绳索往上爬。赵文远站在旗舰船头，喊了一声：“降者不杀！只拿迭戈！”

底舱的黑奴和印度水手先扔了刀。弗朗机人里有两个想顽抗，被三眼铳一炮一个撂倒了。迭戈躲在船长室里，把门栓死，赵文远的人砸开门的时候，他正缩在桌子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短铳，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文远没在船上审迭戈。他把人押回月港码头，当着月港商民的面，把迭戈的罪状念了一遍——抗缴饷税、打死督饷书手、聚众拒捕、炮击官军。念完了，赵文远一拍桌子：“迭戈，本官给你两个选。第一个，本官按大明律，杀人者斩，当众砍头。第二个，你写供状，把你在月港这些年怎么偷税、怎么贿赂、怎么跟内地奸商勾结的事全写出来，本官留你一条命，押回广州再审。”

迭戈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写！我写！”

迭戈的供状写了三天，供出了月港几个帮他偷税的内地商人，也供出了澳门那边给他通风报信的人。赵文远把供状看了两遍，忽然跟秦明远说：“秦明远，你说澳门的事，本官该不该动？”

秦明远想了想：“赵大人，澳门跟月港不一样。月港是大明的港口，弗朗机人来贸易，得守大明的规矩。澳门是弗朗机人租住的地方，租了快三十年了，每年交五百两地租银。可租住归租住，地是大明的，官是大明派的。弗朗机人在澳门私筑炮台、私设议事会，这两年越来越不把守澳官放在眼里。迭戈的炮就是澳门铸的，迭戈的人也是从澳门来的。赵大人要动澳门，迭戈的供状就是现成的由头——‘澳门弗朗机人私助迭戈抗税杀人’。”

赵文远把供状合上：“本官给福建巡抚写封信，月港的事本官办了，迭戈本官带走。澳门的事，本官回广州再办。弗朗机人租澳门，租的是地，不是权。地是大明的，权也是大明的。他们守规矩，本官让他们接着住；不守规矩，本官把地收回来。”

半个月后，赵文远回到广州，第一件事就是给香山县守澳官下了一道令：澳门弗朗机人，即刻交出私铸炮械，拆毁私筑炮台。澳门议事会的“喽啰哆”到广州来见赵文远，还想拿“地租银照缴”说事，赵文远把迭戈的供状往他面前一搁：“地租银是地租银，杀人是杀人。你们的人帮迭戈抗税，打死大明的书手，炮击大明的官军——这笔账，地租银抵不了。”

喽啰哆脸色白了。赵文远接着说：“本官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澳门议事会交出迭戈的同伙，拆炮台，炮械归大明冶铁局收管，议事会的事，本官派守澳官常驻监督。第二条，本官水师进澳门，自己拿人。你们自己挑。”

喽啰哆选了第一条。

澳门租住之约，从这一天起，名存实亡。地还是大明的，官还是大明的，弗朗机人还能住，可炮台没了，私兵没了，议事会上面多了一个大明守澳官。李光耀蹲在澳门妈阁庙的屋顶上，看着弗朗机人拆炮台，跟玄甲说：“赵大人这招，跟清田的时候一个路数——先给脸，再翻脸。给脸你不要，那就别怪赵大人不客气。”

玄甲伸了伸脖子。

“月港的事办了，澳门的事办了，迭戈押在广州大牢里，供状还在赵大人手里攥着。”李光耀从屋顶上跳下来，“接下来该往南边看了——旧港的事，秦明远还没动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