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从碑缝之间慢慢走出来，肩上扛着扫帚，脚步放得很慢。

“这是副本。正本在缉武司，早就烧干净了。”

“那你从何处抄来？”

“不用抄。” 老人把扫帚放下来，拄在石地上，“这块碑自己记。”

叶昭看向他：“石碑记事？”

“石碑记账。” 老人摇头，“账记的是人，从这山门出去的人。谁领令出发，谁在外动手，一道调令换了多少性命，它全都存着。浮出来的字是虚的，这笔账，是实的。”

叶昭转回目光，重新落在落款那两个字上。

“三十七个人，六匹马，围杀一人。”

“不止这一份。” 老人说，“你的手能对上，它才给你看离眼下最近的这笔。想看别的旧账，得再来。”

“为什么单单给我看这份？”

“你的手认它。” 老人说，“不认的人，按上去，什么都不会显。”

叶昭抬手，离开碑面。掌心残留的凉意散不去，凉里裹着一丝极淡的烫意。

“执法堂章焕身后，是谁？”

老人没有应声。

他调转扫帚，拿柄头在碑脚重重敲了两下。石头发出闷闷的空响。

“这碑底下，还埋着一块。埋了两百年，雾不散，谁都寻不见。”

叶昭转头望向整片碑林，碑石交错堆叠，浓雾填满所有缝隙，看不出哪一块底下藏着东西。

“要怎么让雾散开？”

“扫。”

叶昭望着他。

“我是来救人的。” 他喉头发紧，“他还泡在水牢里，我在这里扫地？”

“你今夜硬闯，他活不到明天。” 老人的声音沉下来，“你耐下心把这块地扫清楚，他还能多撑一日。”

“凭什么。”

“凭你连抓他的人究竟是谁，都没摸透。” 老人道，“你现在冲进去，就算把人捞出来，最后是一个活不了，还要再搭上你。”

叶昭腮帮子绷得发紧，牙咬着。雾顺着碑缝钻过来，扑在脸上，冰丝丝的。

他攥了攥拳。

“要扫到什么时候？”

“扫到雾开。”

老人把扫帚拎起来，搭在臂弯，往来路走两步，又停下。

“碑上两百年的账，前后换了三个人守。我是第三个。”

“你守了多少年？”

“三十。”

“那之前两百年呢？”

“前头的人守着记。人走了，账留在碑里。”

叶昭不再追问，弯腰想去拎包袱。

就在这时，视线扫过碑侧。

碑的侧面窄，寻常不会有人细看。

那儿多了一行横写的墨字，笔画粗重，末尾墨汁微微洇开。

堂主身后，还有一只手。

墨还润着，没干透。

叶昭指尖轻轻挨到字边，一点黑墨沾在指腹。

他猛地抬眼。

碑缝之间空空荡荡，雾在缝隙里缓缓游走。

风从碑林那头漫过来，贴着地皮卷动浮雾，露出老人方才歇脚的那块石头，石面干燥，和周遭湿冷的地面不一样。

人不见了。地上只有一道扫帚扫出来的痕迹，一路延伸到碑后，断在浓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