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章 新字

叶昭在碑缝深处找到了人。

老人挤在两块粗碑夹出来的窄缝里，后背抵着冰凉的石面，扫帚横搁在膝头，竹条垂落，扫着地上薄薄一层落雾凝出来的碎冰。

“那行字，是你写的。”

“是我。” 老人的声音慢吞吞的，混在雾里，听着很远。

“你早就知道他。”

“盯了十一年。” 老人偏过头，视线落进流动的白雾里，“从他头一回拿印换人的那一年算起。”

叶昭屈膝蹲下来，和他隔了一臂宽的距离，碎石硌着膝盖，隐隐发疼。

“换的是什么人？”

“内门一个弟子。一点小过错，按规矩该领二十棍，扣三年月例。” 老人顿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扫帚柄上磨得光滑的竹节，“堂主替他说情，改判逐出山门。”

“逐出去之后呢？”

“走到半路，染了病。” 老人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没撑住，人就没了。”

叶昭闭了闭眼，没说话。雾顺着碑缝缓缓漫过来，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你眼睁睁看着人被送出去，不拦？”

“我拿什么拦。” 老人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我不过一个扫地的，说出去的话，谁肯听。”

“你手里握着碑上的账。”

“账刻在石头上。” 老人抬手指了指身侧的断碑，“碑不会开口，只会安安静静记着。”

叶昭抬手，把指腹沾着的一点墨汁，在粗布裤腿上来回蹭了两下，留下一道淡黑印子。

“你不是横岳宗的人。”

老人撩起眼皮，沉沉看了他一眼。

“倒是看出来了。”

“在这扫地三十年，宗里很少有人认得你。闻长老来拓碑，你也从不上前搭一句话。” 叶昭慢慢说。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那你是哪儿来的？”

“看门的。”

叶昭静静等着，等他往下说。

老人把扫帚往膝头挪了挪，竹条蹭过石面，发出细碎沙沙声。

“你只当这片碑林，是一堆旧石头。” 他说，“其实它是个门框。”

“门在哪里？”

“门不在这片后山。” 老人摇了摇头，“框留在这里，门在别处。”

叶昭转头望向四周，碑石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白雾填满所有缝隙，望不到头。

“门后头是什么？”

“一本谱。” 老人说，“谱上记着一百零八件兵器，有名有姓，分清主次。有人盼着它们各归本位，也有人，想把谱拆开，一件一件拆开来卖。”

叶昭的指尖猛地一僵。

“拆开卖？” 他低声重复一遍。

“你见过金粉。” 老人说，“武魂标本，用不了多久，你也会亲眼见到。”

“武魂标本？” 叶昭把这四个字慢慢念出来，心头沉下去一块，“那是什么。”

“人死之后，武魂不会立刻消散。” 老人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物件，“只要肯出价钱，就有人愿意动手去取。”

叶昭猛地抬眼。

“是堂主在卖这个？”

“他卖的是人。” 老人说，“武魂标本，只是顺带出手的货。”

碑缝里穿过来一阵风，吹得扫帚末梢的竹条轻轻发抖。

“你替谁看门？”

这一回，老人没有接话。

他沉默着，手慢慢探进袖管，掌心攥紧一样东西，没有摊开给叶昭看。

“一个已经不在这儿的人。”

“死了？”

“不一样。” 老人缓缓摇头，“死了，是这人彻底没了。不在了，是人还活着，只是不在这片天地里。”

叶昭盯着他。

“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轻轻摇头。

“名字值钱。” 他说，“眼下不能给你。”

“怎么叫值钱？”

“这名字一旦出口，顺着风声就有人追过来。” 老人的声音放得更轻，“找到我倒无妨，我这一把年纪，扫帚一扔，也就了事。可若是寻到你，你骨头里藏着的那东西，保不住。”

叶昭没有继续追问。他挪了挪身子，坐到冰凉的碑座上，把两条腿伸直。寒气顺着石面往上钻，浸得后腰发僵。

“他还在水牢里。” 叶昭喉头发紧，“今天牢里的水，又往下放了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