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 伪章

灯还亮着。

宁缺落上门闩，把那份呈文摊在桌面上。纸角蜷得厉害，他摸过镇纸压住两头。

他不急着读正文，目光先钉在末尾三枚印上。

左首是外门，中间执法堂，最末是库房。三枚挤在纸尾窄窄一块地方，挨得近，像是三个人仓促间一并落押。

他从柜底翻出一张薄连史纸，裁下窄窄一条，覆在印面之上，捏着炭条斜着轻轻擦拓。

第一枚拓出来，边缘缺了一小块；第二枚，篆字收尾向内收束；第三枚，右下角那一笔泥色格外重。

擦到这里，他的手顿住。

三枚印泥的色泽，竟是一模一样。红的深浅、暗沉的调子全无差别，印边翻起的细纹走向也同向铺开，像同一块干裂的泥壳。

是同一缸印泥调出来的。

宗门印泥每季由库房统一发放，各堂领回去之后，还要自行兑油调稠。油多加一分，色泽便浅；油少了，颜色沉暗。常年下来，三房印泥，本就该各有差别。

他揭下拓纸，另换一张。这回不拓印面，只沿着印边细细擦拓。

印的四角、篆书每一笔收锋，一寸一寸慢慢比对。翻来覆去看第三遍，那处异样才慢慢浮上来。

三枚篆字的末笔，全都往内收了半分。

是刻的时候失手歪了？不像。更像是刻章之人有个改不掉的习惯，落刀收尾，手腕下意识向内一带。

一枚如此尚可说是巧合，两枚、三枚，全是同一个路子。

三枚印，出自同一个人手刻。

宁缺把炭条搁在案边，掌心在裤面上反复蹭炭灰。

窗外传来脚步声，两步一停，是巡夜的。脚步声慢慢行过，又折回来，最后停在他房门之外。

“谁。” 宁缺开口。

“我。”

外头静了一瞬，气息微微一滞。

“宁师兄。” 少年的语气软了几分，“这么晚还不曾歇息？”

“睡不着。”

“您这屋灯太亮了。” 少年说，“整座主峰，就您这一间还亮着。”

宁缺没有接话。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脚步声再起，依旧两步一停，慢慢往东侧去了。

宁缺把拓好的薄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袖管，坐在原处没动，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散在风雪里，才重新铺开呈文。

呈文篇幅不长，只写外门杂役一名，私窃库房旧物一件，畏罪出逃。通篇没有名字，只落年月日，后附三枚签押。

落款的日子，比叶昭动身下山，早了整整三天。

那时候，人还好好待在杂役院里。

呈文已经先一步写好了。

宁缺向后靠在椅背上，后背抵着冷硬的椅背。

外门印归外门管事，执法堂印在堂主手上，库房印由库房管事保管。三处，三把钥匙，三间独立屋子。谁能同时拿到三方印信？

可每季，三房都要把印样送到执法堂核验存档。

验印的册子，也收在执法堂。册子上，每一方印的正样、边拓，一年四回，一一留存。

宁缺眼睫一抬。

不必偷印，就能照着印样仿刻的人…… 只有一个。

他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圈，两圈，走到第三圈，脚步停在墙边。

墙上贴着一张纸，是他亲手抄录的近三年宗门黜名录，闲来无事便反复翻看。

他抬手，顺着名字往下数。

第一年逐了两个，第二年一个，今年两个。拢共五个。

五人逐出山门，罪名写得大同小异：窃物、窃武、私通外司。

去向一栏，四个字，千篇一律：途中病殁。

指尖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这五个人，他亲眼见过三个。其中一个是内门使刀的弟子，往日撞见，总要低头唤一声师兄。

那人被逐那日，宁缺恰好在山门。人还站着，气息却虚得厉害，像炉子里的柴火，被人暗中抽走大半。

他那时只当是身染沉疴。

此刻，另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子里。

武魂。

人活着逐出山门，武魂不该衰败溃散；唯有身死，武魂才会消散。那人明明是活着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