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 风紧

主峰的雪，下了一夜，天亮前才慢慢收住。

宁缺在窗前坐了整夜，没有躺下去。

他屋里那盏三年不曾熄灭的灯，今夜添了三回油。第三回油注进去，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天边才渗开一线灰蒙蒙的光。

日头还没拱出山脊，山下的钟先撞响了。比往日早了足足一个时辰，钟声沉，一下一下砸在雪上。

他捞过外衣披上，推门出去。石阶结着一层薄冰，冰面底下埋着碎雪，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步子放得极慢，脚尖先试探着落稳，才挪后一步。

议事堂外头站着七八个长老，没人出声。一团团白气从嘴边吐出来，在冷空气里浮一会儿，散掉。

宁缺从人缝里悄悄穿过去，立在堂下靠边的位置。

堂上，宁嵩安坐着，两手轻轻搭在膝头。

堂正中跪着外门管事，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身子微微发颤，话音飘虚。

“前日进的青州城。一队，三十来人，打的是缉武司的旗。”

“领头的是谁。”

“姓崔，南镇抚司的巡员。”

宁嵩没有应声。

“他们递了文书。” 管事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念。”

管事喉结滚了滚，咽了一口冷气。

“缉拿叛宗窃武犯一名。凡宗门弟子，有窃武出逃者，着即交出。”

话音落下去，堂上堂下静得吓人，静到能听见檐角积雪大块往下坠落，噗地砸在阶前。

有位长老闷咳一声，打破死寂。

“三十来号人。” 长老低声开口，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青州离山门，两日脚程。他们扎在城里，是给谁看的？”

周遭没人接话。

长老自说自话往下讲：“是给我们看，也是给青州大大小小武馆、镖局看的。这一趟，是做给天下人瞧的一篇文章。”

宁缺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他垂着眼，数脚下的靴子。七八双，鞋面上都蒙着雪。有几双鞋尖泡在融雪里，浸出一圈深色的水渍，湿痕慢慢往鞋帮上爬。

宁嵩伸手接过那卷文书，指尖顺着纸边慢慢扫过，从头读到尾。

“宗门里，” 他缓缓开口，“没有这么个人。”

管事猛地抬了抬头。

“名册都在。” 宁嵩把卷宗往案上一放，“外门、内门，一一在册。近些日子，只少了一个。”

“是谁？”

“没有名字。” 宁嵩说，“册上划掉的那个，原本只是杂役，不算在册弟子。前些日子偷了库房一件旧物，自行出逃。宗门查过，只他一人行事，没有同党。”

宁缺下颌猛地绷紧。

青石演武场的画面撞进脑子里。一杆白枪，十枪，硬生生赢下天象境。那人本该是主峰亲传，名字曾经明明白白写在名册上，后来又被一笔划去。

“就这么回话。” 宁嵩把纸往前推了推，“人，我们没有。东西只是一件旧物，不值一提。司里要查，任凭他们搜。查不出，便自行撤走。”

管事磕了个头，躬身退出去。

长老们陆续散开，有的走前门，有的绕后门，不多时，堂前就空了。

宁缺没动。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上前一步。

“宗主。”

宁嵩抬眼望他。

“他的名字，为什么不肯说。”

宁嵩把手缩进宽大的袖筒里。

“说了，” 他道，“他就成一个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