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章 落脚

路到头了。

前头横压着一道山，两山往中间收，把道口咬成窄窄一线。

这山他认得。

翻过去，就是横岳宗山门。

他绕了两天，从山北兜到山南，兜兜转转，又落回这座山脚。

叶昭在坡下站住，把围领往上扯，捂住大半张脸。呼出来的白气，从布缝里一缕缕冒出来，风一吹就散。道口铺开一片镇子，屋顶残雪斑斑驳驳，灰夹着白。几支烟囱冒烟，烟气被风压扁，斜斜贴在屋脊上飘。

他站了片刻，脚冻得发麻，跺了跺，还是往镇里走。

镇口立着一根老木杆，上头挂块木牌，字迹叫冻雪糊了大半。杆底下蹲着个汉子，膝边堆着几捆待挑的柴，正拿火镰打火。咔咔敲了三下，火绒没引着，他抬眼，目光落在叶昭身上。

柴上落的雪沫子被风扬起，扑了他一肩膀。

“哪儿来的？”

“北边。”

“北边哪块？”

“远。” 叶昭低声，“投亲，没寻到人。”

汉子终于敲出一点火星，烟卷点着，吸一口，烟气从鼻孔慢悠悠淌出来。

“投亲。” 他重复一遍，慢慢咂摸这三个字，末了也没再多盘问，低头盯着柴堆，不再说话。

石板路被人踩得发亮，两边铺子挨在一起：粮行、布庄、药铺。檐下架子挂着几串腊肉，冻得硬邦邦，风一吹，肉块互相磕碰，嗒嗒轻响。铺子里的伙计全都缩着脖子，没人吆喝。

一个卖炭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街心挪，轱辘陷进积雪半寸。他喊了两声，街上没人搭手，只能自己弯腰，肩膀抵住车沿使劲往上拽。拽出来之后，他对着冻僵的手哈一大口热气，继续慢慢往前推。

他挨着铺子问，要不要人手。

头两家直接摆手。

一家掌柜头也不抬，嘟囔一句，年都近了，哪还有闲活。

另一个只顾着往灶膛里添柴，连回话都省了。

问到第三家粮行，掌柜才从账本上抬眼。

“叫什么。”

“叶三。”

掌柜提笔，在纸上草草划了三笔，就算记上了。

“扛包的活，一天二十文，管一顿晌饭。”

“行。”

粮包沉，百十来斤，谷粒压得紧实。头一包，他单用右肩扛。左肩那处骨头，上个月碎的。

碎的时候，痛感来得迟，当时只觉得木。往后一遇冷，就顺着骨头缝往里头钻着疼。

扛了三趟。第四趟上仓房台阶，脚下积雪打滑，右肩猛地一歪，粮包重重砸在门槛上，谷粒撒了好大一片。

掌柜抬眼，冷冷剜他一眼。

“你这肩有旧伤？”

“嗯，旧伤。”

“有伤就别来扛重活。” 掌柜沉下声，“货砸坏了，谁赔？”

叶昭蹲下身，指尖拢散落在地上的谷子，一粒一粒往一处归。肩一动，里面又是一阵抽痛。

“工钱减半。撒的谷子，我赔。”

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没再出声。

晌饭是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清汤上面浮着薄薄两片油花。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同桌坐了个赶车的汉子，一边扒饭一边骂东家，说昨日拉炭，半路冻住卸不开，被扣了半吊钱。骂完，他转头问叶昭来路。

“打北边来的？”

“嗯。”

“北边好啊，有兵，有兵就有活干。”

“有兵的地方，死人也多。”

赶车的一噎，嘴巴动了动，低下头扒饭，不再搭话。

散工的时候，掌柜只结了十文铜钱递给他。临走，他转头吩咐柜台伙计：后日山上有人过来拉粮，仓里那两口麻袋，提前扎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