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这个？” 叶昭等他缓过来，问。

“信什么。”

“只凭一个姓。隔三千年，一个姓能剩下什么。”

宁缺静了片刻。

“本来什么都剩不下，我从前也没放在心上。”

“那你怎么一眼认出那套接骨的法子？”

“是那张图。” 宁缺说，“纸上那副骨架，哪里断、骨怎么错开、怎么别住受力，全都画得清清楚楚。我翻了无数次。”

他停了，目光落进炭火里。

“小时候睡不着，就摸那页纸。翻得多了，闭着眼都能记全。”

叶昭静静看着他。

“你就不好奇，是谁替我接的骨头？”

“问了你也不会说。” 宁缺淡淡道，“我心里已经有个猜想。”

“什么猜想。”

宁缺没有回答，伸手拨了拨柴火。火苗猛地一跳，照亮两张脸。宁缺脸色惨白，眼窝底下淤着青黑。

“我会望气，望的本是死气。”

“我知道。”

“寻常活人身上没有死气，我什么都看不见。” 宁缺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可看你不一样。我望见别的东西。”

叶昭身子没动。

“说不清模样。不是活人的生气，也不是死人的死气。小小的一团，钉在你后背那片骨头上。不散，也不往外长。”

话说到这里，他闭了嘴，不肯再多讲半句，仿佛多说一句，那东西就能听见。

两人各靠着一面土墙，安静下来。

风从窗洞一阵阵灌进来，梁上那几串旧麻绳来回晃，绳头时不时扫过木梁，一下，又一下，轻得吓人。

叶昭起身，走到门口。

外头还是夜。月亮浮在山尖，白得发干。

地上落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

他站在门框阴影里，又把铁哨摸出来。

月光下，铁身泛着青黑。刻的那个 “陈” 字，反倒亮了几分。

亮得蹊跷。像是笔画底下埋着一点暗红，正慢慢渗出来。

像烧红的铁埋进冷灰，灰看着熄了，底下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把哨凑近些。

陈。

看久了，眼睛发酸。

就一个姓。他想起宁缺方才的话，铁衣营最后一人，姓陈。

他娘留给他的这枚哨，刻的也是陈。

这两个陈，是不是同一个，他无从知晓。

他娘的来历，他半个字都打听不到。生他那日人就没了，侯府里只唤她绣娘，说是缝衣裳的。牌位背面原本刻着两个字，后来被刮掉。

刮掉一层，底下依旧是那两个字。

他五指收拢，把铁哨攥紧。

一股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漫到手腕，散掉大半，余下一缕顺着血脉，缠上新长好的肩骨。

那处骨头本来一阵阵发酸，凉气一覆，酸意淡下去不少。

叶昭眉梢轻轻一动。

他把哨口抵到唇边。

本就没抱指望。这哨他试过无数次，从来哑的。内腔空，哨舌能动，就是不出声响。

他含住，轻轻吐了一口气。

气流擦过哨舌。

这一回，里面极轻极短，飘出半声。

不圆润，不长，闷闷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厚厚的一层东西，有人含糊应了一声。

声响一闪而逝，断得干脆。

叶昭愣住。

他把哨拿开，低头盯着。

月亮还悬在山尖。刻字还在铁面上。

雪地上，他自己的影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