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雾、不是晚风那种外在的冷。这股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凉意一过，紧跟着是灼痛。

断口处。

骨头折成两截，一截斜斜抵进肉里，一截还留在原处。眼下，这两截骨头，自己动了。

不是他发力催动的。

他光是站着，都要拼尽全力咬住痛意，根本没有余力去调动筋骨。可那两截断骨，正一点点往一处靠拢，慢得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里面一寸寸推送。

骨头挪动的时候，皮肉跟着被拉扯，是一种闷沉、往深处钻的疼，搅得胃里翻涌，一阵阵犯恶心。一层细密的鸡皮，顺着后背爬上来。

他身上这股骨里的力量，往日全听他调度。这一回，它自作主张。

骨碴对着骨碴，慢慢寻着断口。

找到了。

“咯。”

极轻的一声闷响，埋在肩膀深处。

两截骨头对上、合拢。

剧痛猛地炸开，眼前瞬间发黑。他死死闭紧嘴，把冲到喉咙口的闷哼硬生生咽回去。肩头那处塌陷，慢慢被填上。他试着动了动左手，指尖不受控地抽搐、蜷缩，又缓缓松开。

他不敢大幅度抬臂，生怕稍稍一动，刚对上的骨茬再次错开。

这本事，他从来没有学过，连名目都不知道。

卫肃向前的脚步顿住。

他看见了。

“有点意思。” 他低声道。

叶昭后背那股八十一战拧成的劲力，自己醒了。

不是他主动去引，这股力量自脚底而起，顺着脊梁一路往上爬，在方才断骨的位置微微一顿，随即接上，直直顶到枪尖。

枪尖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抬起。

雾里三十盏灯火，齐齐晃了一晃。

灯后的巡员里，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脚踩进软沙。

卫肃眼底那层一直稳如静水的神色，裂开一道缝隙。

“哦。” 他只吐出这一个字。

他向后退了半步。

滩头一下子静了。灯影摇曳，场内只剩下叶昭粗重的喘息，一声，又一声，急而不稳。

他握着枪，指节抵在枪杆上，发出咯嘣的轻响。不是他用力攥的，是这只手，自己收紧。

他分不清，到底是他握着枪，还是枪，借着这副骨头，攥着他。

枪尖对着卫肃，一寸寸抬升。他心里想压下去，可力量收不回来。

卫肃没有动手，就站在原地，静静望着这杆长枪，像是在端详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他往前试着迈了半步，又停住。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被他压了回去。

叶昭心底浮起一层寒意，比断骨的疼更冷。

这副骨头，从一开始就长在他身上，替他扛过无数凶险。可它从来不属于他。

今天，是它第一次，自作主张地醒过来。

催动的，根本不是他能驾驭的那一点力气。

就在这时。

骨头最深的地方，那个一直沉睡着的东西，开了口。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像从深井底下飘上来，闷闷的，隔着厚厚的土层。

只一个字。

“走。”

声音落下，像石块坠进井里，水波晃一下，很快重归平静。滩上三十盏灯，依旧亮在白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