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走

叶昭的脚，先动了。

那声 “走” 还卡在骨头缝里，他的脚已经往后挪了半步。

心底是不肯退的。枪杆还在往上抬，力道攒着，可脚先认了这个字。

退的这半步，熟得扎眼。脚跟先沉落地，脚尖虚虚点着沙，落下去几乎不带声响。和从前赵伯带他在滩上练的步法，一模一样。

“哪边？” 宁缺的声音发飘，痛得咬着牙。

“下游。”

宁缺不再多问，默默跟上。

退路叶昭前两日就摸过三遍，心里盘着三条路子。上游滩口连着官道，灯火就是从那边涌过来的，堵死了；那条旱沟窄得要命，两侧土壁夹着，仅容一人侧身挤过去，他左肩已经抬不起来，宁缺后背还挨了一掌，真被逼进去，两个人转不开身，是死路。

只剩下游。顺着沙梁往下，蹚过这条浅河，对岸是杂树林子，林子后头衔着山，翻过去，青州就抛在身后。

“拦他！” 雾里喊声炸开，散在水汽里，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喊。

紧跟着又一声，压得很低：“司正有令，要活的！”

外圈巡员从两侧缓缓收束，灯笼压得很低，光圈圈住脚下一片黄沙，灯焰晃得人脸上的影子颠来倒去，面目模糊。

叶昭退上沙梁，目光在沙面上扫，专挑那片平实无坑的落脚。埋了木桩的地方，沙层松，看着平整，踩上去印子浅，他一眼就能辨出来。

头一个巡员求功心切，步子赶得急，一脚踏上沙梁。

老杨木削的桩尖藏在沙下，只露针尖大小一点。桩尖狠狠扎进靴底。

凄厉的惨叫顺着白水滩飘出去老远。后头的人猛地顿住，下意识绕开那片沙，这一绕，凭空慢了十几步。

叶昭伸手拽住宁缺胳膊，往河心那条浅道走。河水漫过小腿，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水下流沙不停涌动，每踩一步，脚都往下滑陷半寸。

宁缺跟在他身后，走两步便踉跄一下，长剑往水里一戳死死撑住，才能稳住身形。两人踩着同一条浅痕，半点不敢偏。

第二个巡员紧跟着蹚水追来，没撞上桩尖，却被横在水下的木桩绊住小腿。人重心一歪，连刀带人直直栽进河水，水花哗啦一响。

“水里有东西！”

“绕路！走旱沟！”

“旱沟底下也有坑！方才有人踩了！”

追兵的节奏一下子慢下来。有人拔刀，一下一下往水里、沙里试探，戳一下，挪一步，水声钝钝的，像是有人在滩上慢慢量地。

借着这一段空隙，叶昭右肩托住宁缺，使劲往对岸推。宁缺半边衣衫浸得透湿，血水混着河水顺着衣摆往下滴，他大口喘着，剑始终攥在手里，没松。

“左胳膊，废了，帮不上你。” 他嗓音哑得厉害，气息断断续续，“别指望我。”

“你顾身后。”

“顾个屁。” 宁缺猛地咳了两声，震得背上伤口发疼，“该是我护你。你自己先走。”

叶昭没接这话。他左肩使不上力气，宁缺身形又高，头一回发力往上托，脚下流沙一滑，两个人齐齐跪进水里。宁缺呛进一口凉水，咳得肩头不住发抖。

第二回，叶昭把长枪横过来，让宁缺攥紧枪杆，借着这根木杆借力拉扯，才好不容易爬上对岸土坎。

翻过坎，林子就在眼前。对岸的雾浓，林子里反倒干净些，天光还没破开，树木是沉沉的黑影。

林子口已经堵了两个人，背对着密林横刀而立。

宁缺猛地蹿上前，剑尖连点。第一把刀被挑偏，第二把刀磕开，第三柄刀锋来得快，擦着他原本的伤口划开，又撕开半寸长的口子。他闷哼一声，额角冒出汗，反手一剑敲在对方刀柄上，刀脱手飞落沙地上。

“快进去！贴着山根走，别走大道！” 他回头冲叶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