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提灯

灯钉在原地不动，灯后头的人，开始往中间收拢。

先是一片沉闷的脚步声，二十多双脚踩在湿沙里，沙沙闷闷叠在一处。

跟着是连片的出鞘声，一声引着一声，连成一片冷响。

叶昭扯开裹枪的粗布，布落在白沙上，一角浸进浅水，立刻洇湿。

他握枪立在滩心。宁缺半步靠在他左旁，剑横在身前，肩背绷着。

“两面兜过来了。” 宁缺压着嗓子，气息微紧。

“看见。”

叶昭抬眼扫过灯火。三十盏灯，灯影底下挤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官靴踩沙，排得齐整。黑压压一片，他数不清，也不必数。

头一个巡员顺着上游口子那条通路直闯进来。

叶昭脚下钉死不动，等那人再踏两步，腕底一送，枪尖稳稳挑在肩窝。那人痛呼一声向后栽倒，手里长刀脱手，“咚” 地扎进沙层大半截。

第二个从右侧扑上。叶昭横转枪杆，重重磕在刀背，刀势一偏，人收不住劲，一头扎进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第三个、第四个并肩冲上来。叶昭往后撤半步，刚好退到埋桩的沙梁一带。

第四名巡员落脚，正踩在桩上。沙底猛地一顶，桩尖破沙而出，扎穿小腿。那一声惨叫拖得很长，在雾里荡开。

巡员慌忙向两侧散开，刻意绕开隆起的沙梁。

宁缺那边剑光斜掠而出。

他出剑极快，不夺性命，专挑对方手腕、刀背。三下起落，迎面三个巡员的刀尽数脱手，滚落在沙上。左侧五人合围上来，被他一柄剑死死拦在圈外。

忽然一刀斜刺里劈来，刀刃擦过他小臂，衣袖撕裂，一道白痕转瞬渗出血珠，顺着皮肉往下淌。宁缺眼皮都没垂一下，剑势不停，依旧往前递。

头一波人退开，第二波紧跟着压上来。

吃过亏，这群人学乖了，不再硬闯沙梁，分成两路：一路贴着水边迂回，一路往旱沟苇丛绕，打算兜住后路。

叶昭收枪横在腰侧，迎着贴水那一路走过去。

三个巡员逼到近前。当头一刀劈落，他不躲，枪杆向上硬架，金铁相撞，火星炸开来。那人手腕震得发麻，刀口偏出半尺。叶昭抬脚，狠狠踹在他膝盖，那人重心一垮，跪倒在冰凉水里。

余下两个绕到身后，一个劈向左腰，一个直取后背。

叶昭旋身，枪尾横扫，砸翻一个。剩下那把刀已经到脸前，他猛地偏头，刀锋擦过耳廓，割开一道细口，温热的血珠立刻渗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滑。

他反手一枪，把这人挑得踉跄后退。

背后又贴上来一个，枪托狠狠捣在他后腰。叶昭往前踉跄半步，膝盖重重磕在沙梁上，闷痛钻上来。他咬着气回身，一枪杆顶开那人，才勉强站稳。

又一刀扫向肋下，他侧身让开大半，刀背依旧蹭过衣衫，布料裂开一道长口。皮肉没破，皮下迅速淤起一条青硬的疼，一动就扯得发紧。

打了约莫一炷香，巡员再次向后撤开一圈，留出一片空地。

白雾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一身素净青灰常服，无纹无绣，四十上下，面皮白净，无须，眉眼看着平和舒展。

卫肃。

他掌心托着一物，方正，鎏金，是一方印。

叶昭握着枪的手微微一沉，枪尖不自觉往下低了半寸。

“叶小兄弟。” 卫肃开口，声音平稳，“又见面了。”

他指尖轻轻颠了颠掌中金印。

“事情本不复杂。认了主的兵，随我回去备案，这事就能了结。你跟我走一趟，今夜便能落定。”

“我不走。” 叶昭说。

卫肃望着他，不见怒意。

“不走，便要留下些东西。” 他缓缓道，“留多少，你自己选。”

他把印往上托高一分，印底朝下。

印还没有压落，风先沉下来。滩上一圈白沙，围着印的正下方，微微往下陷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