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章 第二拨人

叶昭把枪横在身前，踏出柳树的阴影。

雾里先浮出来一团白气，是马的鼻息，一团散了，又续上一团。

马后头才是人，牵缰缓步，落脚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离到十步开外，那人停住。

“隔十里，我就觉出动静了。” 宁缺开口，声音裹在雾里，“你那副骨头，半夜里，像在哐当哐当震。”

是宁缺。

叶昭枪没有垂下，也没有往前踏半步。

“你怎么寻过来的。”

“骑马。” 宁缺淡淡道，“跟你一样。”

他身侧那匹马浑身浸着汗，腿肚微微发颤，在白雾里站不稳。宁缺抬手，顺着马颈的汗湿皮毛抚了一把，松开缰绳，任由它踱到滩边低头饮水。

“跑了多久。”

“一天一夜。” 宁缺说，“路上没怎么歇，它反倒比我耐熬。”

“就你一个。”

“嗯，一个。”

他弯腰，从马鞍上解下皮囊，两壶酒搁在白沙上。腰间佩剑，鞘上漆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宗门晓得你下山？”

“不晓得。” 宁缺说，“他们若是知道，闻岐那道山门，我过不去。”

“宗主也不知情？”

“他约莫半路猜到了。” 宁缺顿了顿，目光飘向河面，“猜到了，也没派人追，只当不知道。”

“你怎么出的山门。”

“翻后墙。” 宁缺扯了下嘴角，“屋里那盏灯，我留着燃着。后山一条荒小道，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

“留话了？”

“压了张字条。写我下山买酒。”

“买酒，还带剑。”

宁缺指尖碰了碰剑鞘那块掉漆的地方，隔了片刻才应声：“是啊。他们看见，心里自然明白。”

叶昭静静望着他。

“你来做什么。”

“第十枪，我还没吃透。” 宁缺说，“吃透了，才好送你一程。”

“送我？”

“送你走出这片滩。” 宁缺说，“你今日踏进这里，明天未必能走得出去。”

叶昭没有接话。

他骨里那点藏着的东西，被这人一句话戳破。他不问宁缺是怎么看出来的，宁缺向来不爱说多余的话。

宁缺弯腰，提起一壶酒，放在叶昭身侧那块石头上。

“喝一口？”

“等天亮再说。”

“随你。”

宁缺直起身，视线扫过整片河滩。雾气淡了几分，一根埋在浅水里的桩尖露出半寸，在白沙衬得格外扎眼。他看了一眼那根桩，又慢慢往别处巡。

“埋了几根。”

“六根。”

“退路留了几条。”

叶昭抬眼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方才你来回走三趟的时候，我在坡上看着。” 宁缺说，“头一趟步子急，第二趟慢，第三趟，脚下的落点悄悄改了。”

他没有细说改在了哪里，叶昭也没有应声。

宁缺踱到旱沟口子，探头往苇丛深处望了望，退回来，沙粒顺着他靴边往下滑。

“这三条路，留给死人的余地，比留给活人的多。”

“给谁走，脚下都一样。” 叶昭说，“能走出去，才算数。”

宁缺不再追问。他牵马退到土坡后方，卸了鞍，放它自在啃坡上枯草。回来时怀里抱了一捆干枯芦苇，在柳树根下拢成一小堆。

叶昭看着他拢苇。

“你会生火？”

“不会。” 宁缺说，“看你来。”

叶昭蹲下身，从苇捆里挑出最干脆的几根折好，摸出怀里火石。

火星蹦了两下，落在苇絮上，转眼就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