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信

叶昭没有在拐角就地拆信。

顺着山道往下又走了一段，寻到一块背风的石坎，才坐下。松根盘在石边，底下积着未化尽的霜，风从树梢卷过，一阵紧一阵，刮得耳尖发僵。

他把信搁在膝盖上。

封皮干干净净，无字，封口用浆糊封得齐整，看不出撬动的痕迹。

他不急着撕开，指尖先摸过纸面。纸厚而挺，对着淡淡的天光抬起来，帘纹一道叠着一道，排布匀整。

这种纸他认得，从前在侯府账房见过，专门用来录账、递官面文书，寻常人拿不到。

指尖一用力，封口裂开。里面一张纸，折了三折。

慢慢展平。

纸上单单一行字：缉武司已定罪你窃武叛宗，三日后青州城外白水滩，缉拿。

没有落款。

字迹手写，横画收笔处顿得很重，收锋紧敛。

他记起这一笔，从前在侯府窗外，隔着窗缝，看见叶擎临帖，落笔便是这个模样。

他盯着这行字，来回看了三遍，心口像被一块冷石头压住，闷得发沉。末了，把纸片举起来对着光。

纸芯深处浮起一方浅压印，不是朱砂钤上去的，是制纸时压在里面，光线斜过来才显形。四个字：镇武侯府。

叶昭把纸放平。

叶擎用的是府里登记在册的公文纸。侯府的纸都有台账，领一张记一张，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他若是想悄悄递消息，法子多得很，完全不必挑这一种。

选这张纸，等于明明白白摊开：这话是我传的，我不怕府里查。

叶昭指尖用力，纸边被按出两道浅凹。

这份提醒，他记下了。

只是往年在侯府结下的旧账，一笔归一笔，不会因为这一纸消息，就轻易抹平。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淡墨小字，墨色浅，像是临时想起，随手添上，写完便搁在一边，没等墨干透。

三道锁的钥匙，我娘吞进肚里的那把，在坟里。

叶昭捏着纸，僵在原地。

风掀动纸的一角，翘起来，又无力地落回去。

三道锁。

是母亲留下那只木匣的锁，一扁、一圆、一弯。入宗之前，他照着严先生信里的图样，费了许久功夫，一一撬开。匣子里当时只见到三样东西：一束头发、半幅绣图、那枚黑铁哨。

可匣子底板，一直藏着一道细缝。

当初他拿指甲抠过，缝隙窄得连指甲盖都塞不进去，只当是木料受潮胀开，没往深处多想。

原来那道缝底下，还藏着一处锁位，缺一把钥匙。

他娘没有把钥匙留给任何人，一口吞下，带进了土里。

叶昭解下包袱搁在膝头，指尖有点发僵，动作慢了半拍。木匣裹在最底层的旧布里，他掀开布，将匣子翻过来，拇指反复摩挲底板那道细缝。木头凉冰冰的，缝依旧是那道缝，死死闭着，纹丝不动。

严先生那句话，又浮上来：匣中之物，够你在横岳宗活下来，也够你死一万次。

从前他只以为，说的是匣子里这三样物件。如今才慢慢品出，这句话的分量，远不止于此。

他把匣子重新裹好，塞回包袱深处。跟着摸出那本密本，纸页泛黄，边角翻得起毛。翻到最后一页，押运船册，末尾落着三个字：司天监。旁边一行名字，叶青崖。

严先生写字一向稳，一笔一划，从不潦草，像他常年拨弄的算盘。那把算盘缺了两颗珠，掉在案上也不捡，拨起来依旧噼啪作响。

当初那句 “去查册”，是严先生交代他的。册是查到了，人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