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下山

天还没透一点亮，叶昭就醒了。

他没有躺着等天光慢慢爬上来，一翻身坐直，伸手摸过枕边的包袱，把原先的绳结又重系一道，指尖勒得发紧。

通铺里，接连有人跟着坐起来。

第二个，第三个。黑暗里听不见半句交谈，只有布料摩擦、穿鞋的窸窣声响，大伙悄无声息起身，趿着鞋往院子里挪。

叶昭捞过靠在铺边的枪，枪杆裹着一层旧粗布，是胡三斤前些日子翻出来的。他把枪斜背到身后，枪尖一寸露在外头，沉沉沉的黑。背起包袱，跨出门槛。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天边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几十号杂役挤在水房和瓦缸之间，有的蹲着，双臂拢在身前，还有几个急着起身，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光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上。

叶昭脚步猛地顿住。他没料到会来这么多人。

水房檐口垂着冰棱，尖梢时不时滴下冰水，咚一声砸在石面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胡三斤从人堆里费劲挤出来，眼皮肿得老高，怀里抱着那口旧凹锅，锅身的裂缝用铜丝箍了三道，箍得扎扎实实。他把用油纸裹好的东西一把塞进叶昭怀里。

“拿着。这回是整块酱肉。上回那半块，你舍不得吃，放凉了，硬得啃不动。”

油纸裹着肉，余温透过纸层烫到掌心。

“你眼睛怎么红了。”

“谁哭了。” 胡三斤抬手胡乱抹脸，煤灰蹭得脸颊一道黑印，“灶里柴火窜起来燎的，昨夜添柴添多了。”

叶昭看着那口锅。

“锅上三道铜丝，找谁箍的？”

“药堂那老头。我给他劈了半个月柴，才肯动手。”

叶昭掂了掂怀里的油纸包，低声道：“那我亏了，半月柴，就换三道铜丝。”

胡三斤扯了扯嘴角，笑意卡在脸上，没撑起来。

后头一个老杂役慢慢挪上来，递过来一双草鞋。

“山路磨脚。新纳的，熬两宿才做完。”

鞋底针脚密匝匝，一行叠着一行。叶昭接过来，别在包袱带子上。

“多谢老伯。”

“谢啥。” 老头把手缩回袖子，哈了口白气，“等你哪天回来，替我劈两捆干柴就行。”

叶昭轻轻应了一声。

孙管事站在人群最外侧，肩上挑着两桶水，没有往里挤。等叶昭走到院门口，他才放下扁担，把肩头垫肩抽下来搭在桶沿。

“山门那边我打过招呼，你只管走。”

叶昭抬眼望他。

“你名字，已经挂在主峰名册上。往后走到哪儿，都是横岳宗的人。”

“嗯。”

“夜里别赶路，能歇就歇。”

“嗯。”

孙管事不再多言，重新扛起扁担，弯腰挑起水桶。桶里的水晃荡，洒出几滴，落在门槛外面的冻土里。

叶昭踏出院门。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一院子的人还站在原处，安安静静，像一排扎根在青石上的木桩。

他静静看了两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过石桥，桥面凝着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他伸手扶住冰凉的桥栏，一步踩稳，再挪下一步。山道两侧的松枝挂满白霜，一直覆到树梢。

山门就在山脚，两扇石门敞开。

闻岐立在门内，背着手，看样子已经等了许久。看见叶昭走近，他往侧边让开半步，留出通路。

“走了。”

“走了。”

“跨出这道门，再回来，你就不再是杂役院的弟子了。”

“我知道。”

闻岐抬眼：“你知道什么。”

叶昭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