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监字

“监。” 叶昭慢慢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闻岐伸手，将那半页谱轻轻按回案面。

“司天监。”

“帝都那个？”

“就是帝都那个。”

叶昭记下了这三个字。严先生那本密本里，一笔笔香火钱最后的去向，末尾落的便是它。一年年，南边聚拢起来的银钱，搭上漕船，顺着河水往北漂，最后尽数沉进这三个字底下。

“它在帝都何处。”

“皇城西边，挨着观星台。” 闻岐声音放得淡，“一座九层高楼。白日里面算盘声不停，到了夜里，灯火常年不熄。”

“你去过？”

“早年送过一份兵器册到门口。” 闻岐顿了顿，指尖蹭过案上的药粉，“只到门槛外头。里面有人出来接东西，不肯放我进去。隔着那道门槛，我瞥见一层层木架，架子上堆满册子，一摞压着一摞，望不到头。”

“明面上管什么。”

“星象、历法、节令。” 闻岐说，“什么时候祭天、何时御驾亲耕，都要他们推算。日子算错一日，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暗地里呢。”

“暗地里，掌天下名兵的谱册。” 闻岐抬眼，“一件兵器归哪一品、排第几，是谁的名下，都要他们点头，盖上这方印。天下所有兵器谱，都是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各家宗门、世家，另一份，锁在那座九层楼里。”

“宗门也要遵从它？”

“名兵认主之后，必须上报司天监。” 闻岐说，“报备在册，这份名分才算作数。不报，便是无籍的野兵。” 他稍作停顿，又补上一句，“不光记兵器，也记人。名字落进他们册子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

叶昭的指尖，停在纸的边缘。

“我的名字，在上面吗。”

“在。” 闻岐说得平静，“三百年前那一页，就记着白骨一脉。你认下锈枪的那一刻，这条名册，便又多了你一个。”

叶昭垂眸望着泛黄的纸页。

“不过一杆凡兵，排在末尾。值得他们费心动手？”

“单看品级，不值。” 闻岐道。

“那为何要刻意往下压。”

闻岐退回到药碾旁，重新扶住碾柄，木轮抵着石槽，迟迟没有推动。

“往低里压，无非两种缘由。” 他缓缓开口，“一是不想旁人追查这杆枪原本的来路；二是有人不愿让这杆枪，拿到它本该有的位次。”

“是哪一个？”

“我猜不透。” 闻岐轻轻摇头，“我只清楚一桩事：司天监愿意为一杆凡兵改动谱册，这兵，就绝不是凡兵。”

“他们压你这一下，不是单单要把你贬下去，是把你圈进他们的眼皮底下，盯着你，这才是要紧的。”

“想要拿我，为何不直接动手。”

“他们在等。” 闻岐说，“等你自己一步步走到那座楼门前。他们的人，在宗门里盯着，北边边墙那边，也有眼线。不急着伸手。”

叶昭伸手，把纸收回来，重新卷紧。

“凡兵一共三十六个位置。” 他低声说，“锈枪占的是最后一个。”

“嗯。”

“倘若它从一开始就该排在末位，那一行批注，根本没必要刮掉。” 叶昭的语速很慢，“刮痕在，说明有一样东西，是从原先的位次，硬生生挪下来的。”

闻岐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点讶异。

“是你自己想通的。” 他说，“剩下的，我答不上来。”

从药堂走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杂役院的通铺，好几个人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翻身往里面挪了挪，留出位置，没人开口搭话，只有粗重的呼吸混在空气里。

叶昭掩好门窗，灯芯挑亮一点。

他蹲在铺板边，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