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半页谱

那半页纸，叶昭压在灯下看了一夜。

纸身干脆，四边卷得厉害。他寻了两个粗瓷水碗压住对角，余下两角依旧翘着，风从窗缝溜进来，便跟着轻轻掀动，一抬一落，像在喘。

纸上密密麻麻排着小字，一行挨着一行。他耐着性子数，一共九行。

每行起头是名号，两字、三字不等，笔画繁复，许多字看着眼熟，落到笔下却无从下笔。严先生从前教他过半下午账册用字，讫、核销、画押，那些是账本里的字，和纸上这些不是一路。

他顺着一行行慢慢扫，一心找 “锈枪” 二字。

从头看到尾，没有。

怕是眼光漏了，又折返回来，一个字一个字抠着辨认。

纸面上干干净净，依旧没有。

灯油烧得慢，灯芯积了厚厚的灯花，晃得字迹发虚。他捏起灯剪，咔哒一声剪齐灯芯，火苗猛地亮了一瞬，又稳下去。

熬到后半夜，眼酸得发胀，他生出念头，取来废账纸，打算把这九个名号挨个描下来。

描到第三个，手顿住了。

笔画他都分得清，横竖撇捺，一笔不少，可落在纸上，味道全然不对。好比远远看见一个人立在那里，他依样勾勒，最后画出来的，只是一张单薄的纸人，没有骨相。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指尖蹭过纸面。

又瞧出一桩古怪。

九行字行距匀整，笔势一脉，是同一人手底写出来的。可第九行下头空出长长一截，墨痕到此戛然而止，像是写到半途，执笔的人忽然停了，再也没有续上。

他将纸翻过来，背面边角洇着淡淡的字影，是正面墨迹透过来的印子，浅得几乎抓不住。

窗外的天色慢慢泛灰，灯油耗去大半，他吹熄灯火，纸页上的密字，一瞬间沉进黑暗里。

第二日天刚亮，他把纸仔细卷好，揣进怀里，往药堂去。

上山的霜融了大半，路面石头浸得湿滑，踩上去脚底发潮，好几次脚下打滑，他伸手扶了一把路边的树干，掌心沾了一层冷湿的青苔。

药堂门口支着几口大锅，滚滚白汽往外涌，苦重的药香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几个小弟子围在锅边扇火，竹扇起落，看见叶昭过来，动作都慢了半拍。

前日演武场那场比试的余波还没散，两个弟子凑在一处，胳膊肘悄悄碰对方，压低声音咬耳朵，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闻长老在里头配药。” 一个弟子小声提醒。

叶昭掀帘进门。

闻岐正守着药碾，双手推着碾轮，石碾摩擦木槽，发出持续不断的吱吱哑哑的声响。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抬了抬，手上动作没停。

“什么事。”

叶昭从怀里取出那卷纸，摊开在案上。

闻岐放下碾子，拿布擦干净掌心药粉，俯身过来。他把灯挪近些，灯苗一挑，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顿时清晰。指尖顺着九行字缓缓划过，滑到行尾，指头猛地顿住。

“这纸，是抄描的。” 他说。

“抄的？”

“原本的谱是刻在石上或是铜版上的。” 闻岐指尖摩挲纸面，“这一页，是照着原刻描下来的。描纸的人手极稳，稳得几乎和刻工一样。”

他凝神看了许久。

“哪儿得来的。”

“后山那位老人给我的。”

闻岐拿起纸，走到窗边，借着天光对着亮处看。

“这是百兵谱。”

“谱分五品。凡兵三十六，利兵三十六，宝兵二十四，圣兵九，帝兵三。加起来一共一百零八件。” 闻岐声音放得平缓，“一件一件往上，越往后，越难认主。凡兵看缘分，利兵看本事，宝兵挑人。到圣兵这一档，不是人选兵器，是兵器选人，人还要先过它自己的一关。”

他指尖点着一行行名号。

“这九个名字，我活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实物。只在旧宗册里瞥过一眼名目，就算是开眼了。”

“咱们宗里，这九件存下几件？”

闻岐轻轻摇头。

“一件没有。横岳宗立宗三百年，宗内最好的一件古兵，也只排到宝兵一档。九件圣兵散落天下，不会攥在一家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