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调令背后

台上台下的人僵立许久，才慢慢松了那股凝住的气，四下里开始有细碎的动静。

最先动身的是看台最高一层那个戴斗笠的人。他起身就走，不和旁人搭一句话，身影一错，便融进流动的人潮里。穿商队衣裳的汉子把水囊往腰里一别，身子一矮，顺着人群缝隙钻出去，转眼就寻不见了。

余下的人顺着石阶一层一层往下挪，推推挤挤，脚步声混在一起。方才收起来的糖糕、热茶摊子，小贩瞅准空隙又支了起来，铜壶架在火上咕嘟滚着，热气漫开，没人有心去管。

几句低语，在人缝里飘来飘去，断断续续。

“白骨……”

“竟是杂役院出来的那个。”

“三百年了”

话音传不远，飘一阵，又沉进人声里。擂台台面那层黄沙，被千百只脚踩得坑坑洼洼，深浅交错，像一片被反复踏过的荒田。

叶昭扛着枪走下擂台。

孙管事费劲挤开人群迎上来，把水囊重新塞回他手里。

“抿两口。” 他抬了抬下巴，“鼻子底下还淌着血。”

叶昭接过，仰头灌下去。凉水滑进喉咙，混着血的腥气，呛得他喉头一紧。他随手抬袖子蹭了把脸。

看台边立着几个内门弟子，还没走。目光落在他身上，和昨日全然不同，掺着忌惮、惊疑，却没有谁肯上前一步搭话。叶昭没往那边看，径直往演武场出口走。

闻岐守在场口。不远不近，也不招手，就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根风吹日晒久了的老木桩。等叶昭走到近前，他才缓缓转身。

“主峰唤你。”

叶昭脚步一顿。

“现在？”

“现在。” 闻岐声音放得低，“趁人还没散，有些话，得先跟你说透。”

不远处，胡三斤从人堆里钻出来，怀里死死抱着那口凹底铁锅，跑了一半瞥见闻岐，猛地刹住脚，远远扬着嗓子喊。

“叶昭！你可算下来了！”

叶昭朝他摆了摆手。

“等我。”

去往主峰的石阶一层叠一层，往云里盘上去。爬到半山，山风陡然凉了，把身上的汗吹干，凉意贴着皮肉，伤口跟着一阵阵发疼。闻岐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也不回头。

“今日混进来的外人，你数出来几个？”

“戴斗笠的，商队那人，混在内门里的生面孔。三个。” 叶昭说。

“五个。” 闻岐淡淡道，“你漏了两个。一个蹲在外门最底下，另一个，就挨着卖热茶的摊子。”

叶昭闭了闭眼，没出声。

“他们回去，各带一段见闻。几句话拼在一起，外人就能摸透横岳宗这半年的底。你方才这一场，等于把底子摊开给他们看了。”

石阶旁一丛枯草，风扫过去，草秆互相磕碰，沙沙作响。

“山门外拴着的那几匹马，还在。” 闻岐又说。

“卫肃的。”

“人昨日就动身走了，马留在这儿。留马，就是留话。他等着，等大比落幕，看我们放不放人。”

叶昭停下脚，侧头看他。

闻岐也停住半步，等着他发问。

“别问我。到了上头，宗主会跟你说。”

主峰顶上，就孤零零一间青石屋。

朱漆大门褪得斑驳，门边摆着一只豁口的破陶瓮，里面栽着半枯的兰草。风穿过檐角，扯着那盏旧灯笼，慢悠悠打转。

屋里燃着炭，烟气淡，不呛人。宁嵩坐在案后，一身青灰常服，没有绣任何纹样。案头摊着纸，纸角压着一块石镇。

见叶昭进来，他抬手指了指侧边的木凳。

“坐。”

叶昭把长枪斜靠在门边，落了座。

宁嵩没有立刻开口，将手里的笔拿起来，在砚边轻轻磕了两下，震掉笔尖挂着的墨珠。目光落在纸面，半晌才抬眼。

“方才那一场，打得干净。”

“运气。”

“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后山那位老人，也在远处看着。”

叶昭没有接话。

宁嵩把笔搁稳，身子微微往前倾。

“该来的账，要上门了。”

“什么账？”

“缉武司那一本。” 宁嵩缓缓说道，“上回卫肃登门，开口要带你走，给了一月期限。他挑的日子很巧，下月十五，便是到期之日。”

叶昭在心里默了默。大比今日收官，刚好踩上这个节点。

“比试打完了。”

“正是打完，他才好上门要人。” 宁嵩看着他，“你想一想，单单一具凡兵骨相，谱上排三十六，值得一位司正千里踏雪亲自跑一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