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第十枪

铜锣响了三遍。

青石台面新铺一层薄沙，风掠过，沙粒微微打旋。

叶昭踏上台时，四下里人声压得很低。石阶层层叠叠坐满了人，就连最高一层石栏边上，都挤着站着的弟子。先前卖热茶的摊子早早收了，铜壶孤零零搁在阶下，壶口还冒着一点余温，无人照看。

临上台前，孙管事快步追上来，塞给他一只水囊。

“抿一口。”

叶昭接过，仰头喝了小半口，把水囊递回去。

“你虎口那道口子，缠上布条。” 孙管事眉头拧着。

“不必。”

孙管事没再劝，往后退开两步，立在人群前排。

宁缺也走上台。

他手里那柄剑，鞘身老旧，木面磨得发白，鞘口缠的麻线起了毛。

两人隔着十步站定。

宁缺静静看了叶昭片刻，目光错开，缓缓抬眼扫过看台。从最高处，一直落到最底下的石阶，扫得很慢。叶昭猜不透他在寻什么，只等他垂落眼皮，才把枪提起来。

台下，一位老教习眯起眼，视线钉在那柄旧剑上，侧头跟身畔人低声说了一句。那人轻轻摇了摇头，听不清说了什么。叶昭没分心去听，枪杆稳稳握在手里。

宁缺没有行礼，也无半句寒暄。手指搭在剑柄上，慢慢抽剑。

剑出鞘，静得没有一丝铮鸣。

第一剑。

宁缺出剑并不快。

剑尖直抵面前，叶昭横枪去挡。

枪杆猛地一沉。

那股力道沉得超乎预想，叶昭虎口旧伤当场崩开，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他连退三步，脚下沙粒被蹭出两道浅痕。

台下静了一瞬，有细碎的低语飘上来，混在风里，辨不清词句。

隔着四个大境界，只这一剑，高下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众人眼前。

宁缺没有趁势追击，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等他站稳。

等叶昭稳住身形，第二剑才递过来。

这股死寂的压迫感，叶昭曾经体会过。是侯府那一夜，他将叶擎的刀磕落在地的时候，周遭也是这样一片窒息的安静。那一回，他掌心全是冷汗。

而今掌心没有汗，只有源源不断往外渗的血。

第二招，叶昭不再硬挡，侧身避让。

剑风擦着他脸颊掠过去，割得皮肤发疼，像薄刀刮过。

第三招，他抬枪去撩，枪尖擦着剑身滑开，没能吃住力道，剑尖一转，剑已经贴在了他肩头。

肩头瞬间麻了一片，身子不受控往侧边歪。他急转枪尾点住青石地面，勉强撑住重心，枪尾在石面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白痕。

台面上的细沙钻进虎口裂开的伤口里，灼烧一般疼。

台下有人下意识短促抽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看见血，本能漏出来的惊呼。

第三招往后，叶昭便只剩退。

退到台根，退到边角，退到后背几乎贴上擂台的木栏，枪的施展空间被死死压住。一道暗红的血线顺着袖口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落在黄沙上，晕开小小的暗斑。

人群里有人急得喊了一声：“躲！”

话音还没落，宁缺的剑又至。

打到第十二招，叶昭退到擂台边缘，脚下钉住不动。

膝盖止不住地发颤，他试着压下去，一次，两次，第三次怎么都压不住，索性任由它抖。一口腥甜涌上来，他咬紧牙关，把那口血咽回肚子里，满嘴都是铁锈味。

他心里慢慢清楚了。

硬碰硬，他赢不了。

宁缺剑上裹着自身境界，那一层壁垒，足足高出他四级。

叶昭把长枪竖在身前。

虎口的裂口疼得发麻，枪杆上湿乎乎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许多画面在脑子里翻涌，碎碎的，不是有条理的回想。赵伯教他起枪的模样、断碑上刻下的四个字、边墙之下浸在血里的兵器、侯府武库堆积如山的锈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