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外门的墙

炸炉那桩事，上头压了整整三天。

药堂封了后堂，一拨人轮番进去勘验，查来查去，半点实据抓不到。丹炉炸碎、弟子烧伤、丹药尽毁，炉是执法堂登记的，丹料也是执法堂批下的，几方互相推诿，最后便含糊归作炉材老旧、火候失当，草草揭过。

姓钟的那名内门弟子半边脸燎得红肿，眉毛烧得精光，连着半个月没在山门附近露面。

杂役院里反倒一片安静，没人把这场祸事，和一个日日挑水劈柴的杂役联系到一处。

胡三斤肩头的伤养了七八日，胳膊勉强能抬起来。给他娘抓药的钱，叶昭凑了一半，剩下那部分，是院里一众杂役你一文我一文攒出来的。

凑钱那几日，胡三斤蹲在灶膛边，背对着旁人掉过一回泪，没有出声，泪珠砸进温热的灶灰里，砸出一个个浅浅小坑。叶昭拎着水桶从边上经过，目光扫到，脚步没停，装作不曾看见。

钱凑齐的第二日天刚亮，胡三斤揣紧布袋出了山门，直到晌午才回来，布袋空了，药钱顺利托人送回山下。

杂役院的人，素来踏不进外门演武场深处。

演武场坐落在山门南侧，场中立起一堵一人多高的青砖墙，硬生生隔开外门与内门。

墙的这一面，贴着外门弟子榜。纸张粗糙厚实，榜上名字用浓墨写就，执笔的人手劲极大，一笔一画沉得很重，有的 “叶” 字，撇捺拖得老长。

墙的另一面，同样悬着一张榜单，是内门的。用的是描金云纹笺，风从那头漫过来，隔着砖墙，偶尔能闻见一缕清润墨香，比这边粗纸上的墨味雅致得多。

两张榜单背靠着背，只隔一堵冰冷青砖。

管榜的是个瘸腿老执事，每三日来一趟，扛着木梯，揭下起皱糊烂的旧榜，再上新的。浆糊是米粉熬的，一层一层反复糊上去，经年累月，墙面贴着厚厚的纸层。

外门榜单三日一换，名次靠前的人，每月能多领一份例钱。

起初，榜上没有叶昭的名字。

他刚来杂役院没多久，外门十几个弟子接连来找麻烦。有的单纯看不惯一个挑水劈柴的杂役压过他们，有的是听了旁人撺掇，存着赌一口气的心思。他们堵在演武场后方的僻静角落，轮番上前。

叶昭两手空空，一次又一次接下攻势。后来有人丢给他一根木棍，他也没接。

半个月下来，上门寻衅的人慢慢散了。

私下闲话分成两拨，有人说这杂役院出来的骨头太硬，也有人嗤笑，再硬，说到底也只是个杂役。

不知从哪一回换榜起，他的名字出现在末尾。隔几天往上挪一截，等到月初，名字稳稳钉在了榜首。

这名字在最上头，一挂就是整月。外门弟子来来往往，抬眼就能看见。

开头几日，依旧有人守在山道边上，等着叶昭挑水经过，远远打量，掂量几分，终究不敢上前。到后来，山道上撞见，反倒主动绕着走。

外门有规矩，榜单上前十，每逢初一十五要去前殿听执事训话。可叶昭在杂役院名册里，不在外门籍册。名字再耀眼，前殿那本登记册上，翻遍了也寻不到他。

叶昭挑着水桶，常常从演武场边上路过。砖墙拐角缺了一小块，砖皮剥落，偶尔能瞥见对面内门榜单的一角。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名字，靠前的几个被红笔一圈再圈，后面不少名字遭雨水洇泡，字迹糊成一团，也没人费心重描。他只看过那一次，没多停留，挑着水继续往前走。

胡三斤心里替他憋着一股不平。

“你在榜首挂了整整一个月。” 他跟在叶昭身侧，声音压得低，“可墙那边，半句话都没人提你。”

“提我做什么？” 叶昭歇下担子，指尖蹭了蹭桶沿溅上的水珠。

“你是外门第一。”

“外门第一。” 叶昭抬眼望向那面青砖高墙，“这名号，在内门那张榜上，看得见吗？”

胡三斤一下子哑了，闷头走了几步，才又闷闷开口：“换个地方，你早就进内门了。”

“哪个地方？”

“随便哪里都行。” 胡三斤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唯独这里不行。这里的人，看人先问你归哪一院，再看你本事高低。院籍压在本事上头。”

叶昭淡淡瞥他一眼：“你倒是看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