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姆起初很不喜欢被吸盘吸住身体的感觉，但看见黑湖底下全貌的时候，巨大的震撼把小小的芥蒂冲刷得一干二净。

泡头咒的透明气泡裹住他们的头颅，隔绝了刺骨湖水，可周遭冰冷的寒意依旧隔着衣料渗进骨头。头顶的天光一点点被浓稠墨绿的湖水吞噬，转瞬便彻底消失，世界只剩下水下独有的昏暗。

水流在耳边发出沉闷嗡嗡的回响。他们被乌贼稳稳托在腕足之间，巨大碗状吸盘就在身侧缓缓一张一合，泛着淡淡的银辉。

往下越沉，视野便越开阔。湖底铺着厚厚一层乌黑淤泥，暗流拂过，便扬起一团团浑浊的水雾。嶙峋灰黑的乱石散落四处，大片密不透风的水草在水流里无声摇曳，肆意疯长，如同水下的幽暗密林，层层叠叠的阴影藏在枝叶缝隙，偶尔能瞥见几点细碎磷光浮游生物悠悠飘游，微弱地照亮周遭轮廓。

莉莉姆的黑眼睛微微睁大，她从前只在城堡地牢的窄窗远远瞥见过黑湖的水底，从未真正置身这片秘境。周遭是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书本上的文字描述，只有实实在在的、沉寂而辽阔的水下天地。

乌贼巨大的躯体在他们身后缓缓舒展，长长的触手扫过湖底岩石，搅起细碎淤泥。水草深处，一双双幽亮的眼睛在暗处窥伺过往的生灵，却被乌贼无形的气场逼得远远退开，不敢靠近。

“啊是个里迪了。”

西奥多的声音被禁锢在泡头咒里，发出扭曲闷响，让莉莉姆无法听清他说的话，只能看见西奥多的嘴唇在开合，气泡膜变得微微颤动，试图告诉莉莉姆什么。

莉莉姆皱眉，她干脆往西奥多身上靠了靠，就在两个泡头咒触碰到的地方，两层膜相触，水下隔绝的障碍消失，里面的空气联结在了一起，西奥多声音才清晰传到她耳中。

西奥多看着主动靠近的女孩，心脏停了一秒，又说：“那是格林迪洛，是粗鄙的生物。”

莉莉姆接着继续道：“它们长得丑且凶猛，只有人鱼可以驯服它们，Grindylow（格林迪洛），魔法部评级XX级，成群出没，擅长潜伏后把巫师、麻瓜拽进水草深处溺死。敌视人类。”

它们就蛰伏在这些水草缝隙之间，伺机而动。

往更深处游去，便能望见人鱼聚集的村落。人鱼村落的石屋静静矗立在湖底，粗糙石块垒成低矮屋舍，墙面上爬满滑腻的深绿水藻，鱼骨图腾竖立在石缝之间，贝壳嵌在斑驳石壁上，在幽暗中泛出微光。

“看样子今天人鱼们不在家，她们是母系社会，邓布利多说她们非常爱笑也爱凑热闹，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能生活在这种水域里的，一定不是什么大美鱼，不过邓布利多懂的语言真多。”莉莉姆像个旅游解说员。

“你怎么这都知道？”西奥多问。

莉莉姆又把视线转向其他地方，像个初次打量世界的好奇的孩子：“书里说过，我全部记得。”

远处嵌入石壁的城堡排污管道巨型出水口，正汇入这片幽绿的湖底世界。

汩汩水流自管口缓缓涌出，四下寂静得可怕，只有水流流动的微弱声响，以及人鱼悠远、缥缈的歌声，隔着重重水层遥遥传来，模糊又神秘。

巨大乌贼的触手缓缓收拢，将西奥多与莉莉姆轻轻放到一块覆满滑腻水藻的凸起岩台上。触手上的吸盘柔和地闭合，松开缠绕二人的力道，巨大的躯体往后退了数米，在幽蓝磷光里静静浮着，庞大的轮廓沉在墨色湖水之中，安静等候。

岩壁就在他们面前，粗大古老的石质下水管道嵌进山体，圆形的入口被一块厚重锈蚀的铁栅封住，铁栅上缠满一缕缕暗绿的水藻，贝壳与细小螺类牢牢吸附在缝隙之中。

由于长年浸泡在湖水里，门上泛满了青棕锈色。管口源源不断涌出的水流，轻轻拍打在铁栅之上，发出水下独有的沉闷嗡响。

泡头咒凝成的透明气泡依旧稳稳笼罩住两人的头颅，隔绝湖水。

莉莉姆抽出魔杖，无声咒语Lumos点起了光源。

周遭水草随暗流缓缓飘荡，杖尖上的点点浮沉，勉强照亮铁栅上锁孔的轮廓。

西奥多上前一步，靴底碾过滑溜溜的岩石。他抬手，抽出魔杖。

“Alohomora（阿拉霍洞开）！”

魔杖尖端漾开一缕极淡的银辉，穿透涌动的冷水，落在锈蚀的挂锁之上。水下的水压吞掉大半动静，锁芯里传来闷闷的、微弱的咔嗒震颤，老旧的锁扣应声弹开。

莉莉姆伸手用力推动铁栅，缠在栏杆上的水藻成片脱落，螺壳簌簌坠入淤泥，铁栅栏顺着锈蚀的铰链向内缓缓旋开，露出管道漆黑幽深的洞口。

管道之内一片浓黑，魔杖光亮只能照进去短短一截，更深的地方完全吞没在阴影里。内壁是粗糙凹凸的古老石砖，厚厚的污垢与黏液铺满管壁，顺着砖石缝隙不断往下淌。

西奥多回头望了一眼后方。那只巨大乌贼依旧停留在不远处的幽暗湖水中，庞大的身形半隐在水草之后，巨大的触手轻轻摆动，似乎在目送他们。

他转过脸，朝莉莉姆微微颔首。

两人弯腰，侧身踏入下水口，厚重的铁栅栏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黑湖那片幽绿隔绝在外，周遭瞬间坠入管道沉沉的黑暗之中。

管道口外的淤泥里，埋着数不清的残骸。破碎坩埚的锈铁碎片半埋在乌黑淤泥之间，折断的魔杖木杆被水藻层层缠绕，泛着泡得发白的朽色。散落的鱼骨、碎裂陶片随处可见，还有几件看不清原貌的小金属器物，蒙着厚厚的水垢。

“恶！梅林在上！看样子我们进入了垃圾堆！”西奥多嫌弃地说。

“放心，有家养小精灵每天不间断的给里面的污秽念消失咒呢，不臭。”

“我都后悔带你来了，你不觉得脏吗？”

管道狭窄逼仄，仅容两人侧身并肩前行，凹凸粗糙的古老石砖蹭着衣摆，管壁遍布常年积水淤积的湿滑黏液，一碰就沾下冰凉黏腻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