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国站了二十年柜台。从来没夸过人。那天他说了一句话。周砚深差点把碗摔了。

周砚深来家里吃饭那天，光宗提前跟李秀兰说了。

“他来吃饭。”

“哪个他？”

“周砚深。”

李秀兰正在择芹菜，她摘了两根，停下手，手指上沾着泥。她抬起头看了光宗一眼。

“画画的？”

“嗯。”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你奶奶那边认了？”

“没认。”

光宗靠在门框上，李秀兰低下头继续择菜。

“耀祖知道吗？”

“没有。”

“你带人回来吃饭，不跟耀祖说。”

光宗没接话，李秀兰没再问。

那天下午周砚深来了，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画筒。光宗下楼去接。

“你挑了多久？”

“没多久，半个小时。”

周砚深没接话，他换了只手提苹果，塑料袋勒出三道红印子。

“你爸在家吗？”

“在。”

“他凶不凶？”

“不凶。”

“你奶奶凶！”

“奶奶是奶奶。”

光宗看了一眼他胳膊底下的画筒。

“那是什么？”

“画。”

“什么画？”

“你爸看了就知道了。”

周砚深跟着光宗上楼。筒子楼的走廊窄，两边的墙蹭黑了，露出底下的红砖。墙根有一排煤炉子，有的灭了，有的还冒着青烟。烟顺着走廊往两头窜，呛人。有人在走廊里晾衣服，水滴下来，滴在脖子上。

周砚深缩了一下脖子，光宗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把脖子挺直了。

到了家门口。光宗推开门。许建国坐在方桌旁边。他穿着那件黑色西装。领口磨白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

桌上放着一杯茶，没喝，茶已经凉了。李秀兰在厨房忙，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爸，这是周砚深。”

“叔叔好。”

许建国点了一下头，没站起来。他看了周砚深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上。周砚深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上的铅笔灰洗过，没洗干净。

许建国的目光又滑到他的脚上。周砚深脚上是一双旧球鞋，鞋边沾着泥，鞋头磨白了一块，他把脚往后缩了缩。

“坐。”

周砚深坐下来。他把苹果放在桌上。袋子倒了，苹果滚出来一个。他伸手扶正，画筒放在膝盖上，没放下。

“喝茶。”

周砚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他的眉毛皱了一下，放下了。

许建国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画画？”

周砚深点头，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许建国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屉里有一些旧东西。一个搪瓷杯，几颗螺丝钉，一截电线，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硬邦邦的。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塞回信封，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

“画了几年了？”

“七年。”

许建国又没接话，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颗花生米。

“挣了多少钱？”

周砚深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铅笔灰，他搓了一下，搓不掉。

“爸。”光宗开口了。

许建国没看她，他抬起手，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光宗把嘴闭上了。

“我问你，挣了多少钱？”

“够吃饭。”

许建国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你这苹果在哪买的？”

周砚深愣了一下。

“水果摊。”

许建国没再问。这时候厨房里李秀兰喊了一声。

“许建国，酱油没了。”

许建国站起来，走到厨房，翻了翻柜子，发现没有。他走出来，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

“我去买。”

“我去。”光宗说。

“你坐着。”

许建国穿上外套。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屋里安静了。周砚深坐在那里，他看了一眼光宗。光宗看着门口。李秀兰在厨房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过了几分钟，许建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酱油。他坐下来。把酱油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咽了，然后他看着周砚深。

“你拿什么还？”

周砚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帮她。”

许建国没接话。周砚深自己觉得不对，他补了一句：“我画。”

许建国说：“画不值钱。”

周砚深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着那个画筒。

许建国看了一眼那个画筒。

“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砚深抬起头。他把画筒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打开抽出一张纸展开。

画上是那栋楼。汉正街东头那栋，三层临街，灰砖墙，木窗框，窗户四格，门是拱形的。

许建国看着那幅画，没说话。他看了很久，比看周砚深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那道裂纹，他蹭了蹭，没蹭动。

“你什么时候画的？”

“断断续续，三年。”

“为什么画这个？”

“光宗想买。”

许建国看着他。

“她买不了，我看了二十年，买不起。”

周砚深没说话。

“你画了三年，我看了二十年。”

许建国把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

“你画了三年，我看了二十年，咱俩一样，都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东西。”

周砚深看着他。

许建国把画折起来放回画筒里，然后他把画筒放在自己旁边，没还给周砚深。

“这画留这儿。”

周砚深没说话，光宗看着他爸。

这时候电话响了。光宗站起来接。

“姐。”是耀祖。

“嗯。”

“他来了？”

“来了。”

“爸说什么了？”

光宗看了一眼许建国。

“没说什么。”

“你骗人。”

光宗没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挂了。”光宗说。

“姐。”

“嗯。”

“他要是说了什么，你告诉我。”

“好。”

挂了。光宗回到桌前。许建国问：“谁？”

“耀祖。”

许建国把筷子放下。

“让她也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