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第一次去周砚深家，是个星期天。

她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耀祖做的，领子挺括，扣子是精品线同款的贝壳扣。她在镜子前整了两遍领子。镜子上有一道裂纹，是搬家时磕的，她的脸被切成两半。

周砚深在楼下等。手里提着一兜苹果。上次去奶奶家买橘子被退了，这回买了苹果，一个一个挑的。摊主说“你挑苹果比挑对象还仔细。”他没接话。

“走吧！”光宗下楼。

“你领子整了三遍了。”

光宗把手从领子上放下来。

周砚深家住在武昌。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墙刷了白漆，有几处蹭黑了，露出底下的水泥。扶手是铁的，漆掉了，露出锈，摸上去一手红。楼道里有股做饭的味道，混着消毒水，有炖肉味，有熬药味，还有孩子的哭泣声。

光宗走在前面，周砚深走在后面。到了五楼，她停下来。

“几零几？”

“六零二。”

她继续走，到六楼，站住了。门是旧防盗门，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门口放着一双拖鞋，还有一双布鞋。布鞋摆得很正。鞋底磨平了，鞋面洗得发白。

周砚深掏出钥匙，开了门。

“妈，我们来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个旧沙发。沙发上铺着一块布，蓝白格子的。光宗看了一眼那块布。跟自己厂里做精品线的料子一模一样。

周砚深的妈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有一块湿的。

“来了，快进来。我正包饺子。”

周砚深的爸爸从里屋出来。戴一副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卷了边。

“这是光宗。”

“叔叔好，阿姨好。”

“好。好。坐。”周砚深的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她倒水。杯子是玻璃的，上面印着“奖”字，红漆掉了一半。“周砚深老说，说了一年多了，今天才带回来。”

周砚深低下头。

“我说的是实话。”周砚深的妈妈说。

光宗坐下来。她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墙上有两个相框。一个是全家福，周砚深小时候。一个是周砚深大学毕业的照片，除此之外，墙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画。

“你画了七年。”光宗开口了。

周砚深的妈妈看着她。“他画画，画了七年。我们都支持。就是没人买。”

周砚深没说话。光宗看了他一眼。

光宗看着那面墙。墙是白的。有些地方泛了黄，是潮气。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没有任何画。一幅都没有。

“你画了七年，墙上是空的。”

周砚深低下头。

“画都在柜子里。”

光宗站起来。

“在哪？”

周砚深犹豫了一下。他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打开一个旧木柜。柜门上的合页松了，开的时候往下坠了一下。柜子里有一摞画框，一张一张叠着，面朝下。

光宗伸手，拿了一张。翻过来。是她。在办公室打算盘。左手拨珠子。手腕上一道浅印。

她拿第二张是她，在轮渡上，风吹起头发。

第三张是她在江边的背影，肩膀缩着。

第四张是她站在厂门口，门框上掉了一块漆。

第五张是她在东湖，坐在石头上，旁边有一棵草。

“多少张？”

“一百二十三张。”

光宗把画放回去，她走到客厅。周砚深的妈妈正在包饺子。面团在手里转。擀面杖在面板上滚。声音闷闷的。

“阿姨。你为什么不看他的画？”

“他不让看。”

“他让，你自己不看。”周砚深说。

“你爸说画得再好，没人买，就是废纸。”周砚深的妈妈把饺子皮放在手心里，舀了一勺馅。“你爸是老师，他说的话，有道理。”

周砚深没说话。光宗看着他。周砚深妈妈说完之后自己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光宗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想起王翠花。王翠花说“胆子大的人。容易摔。”她想起爷爷。爷爷说“因为你配。”

她转过身。看着周砚深的爸爸。他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本书一直没翻开。

“叔叔，他画得怎么样？”

周砚深的爸爸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看过一张，他藏起来的那张是在天台画的。画的是江城。”他把书放下。“画得比我教过的所有学生都好，但是——”

“但是什么？”

“没人买。”

“我买。”

周砚深的爸爸看着她。

“你买。”

“我买。”

“多少钱？”

“你开价。”

周砚深的爸爸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周砚深站在旁边。手攥着。光宗很平静。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售房广告。她把广告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你画，我买。”

周砚深的爸爸看着她。

“你要什么？”

“我要他画下去。”

周砚深看着她，光宗没看他。

“你画了七年，墙上是空的。以后墙上是满的。”光宗把纸和笔放在桌上。“这张就是开始。”

周砚深的爸爸把书放下，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推给周砚深。

“这是我教了三十年书用惯的铅笔，”他看着周砚深。“你自己画。”

周砚深拿起铅笔。他站在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张白纸。他开始画，画了一笔，又一笔，线很直。

光宗站在旁边看。周砚深的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周砚深的爸爸坐在沙发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周砚深的手，铅笔在纸面上走，沙沙响，没人说话。

画完了，是一栋楼，灰砖墙，木窗框，窗户四格，门是拱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