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远从黄陂回来以后，隔三差五来看耀祖。每次都是下午，站在车间门口，也不进来，就看一会儿。耀祖在忙，一抬头看见他，就点一下头，他也点一下头，然后走了。

周桂香问：“那是谁？”

“一个朋友。”

周桂香哦了一声，没再问,但陆清远再来的时候，她就偷偷瞟，瞟完低头笑。耀祖看见了，没说。

这天下午他又来了。耀祖正蹲在裁剪台底下翻料子。前天进的布有一匹织得不对，纬线斜了，做领子要歪。她翻了半天才翻出来，抱着布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她拍了拍，没拍干净。抬头。陆清远站在门口。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晒黑了，颧骨上那层皮脱过了，又长好了，颜色比旁边深一点。脚上是双旧球鞋，鞋边沾着泥，鞋头磨白了一块。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子，袋子口露出一本书的角。

耀祖看着他，手里还抱着那匹布。

“来了。”

“嗯。”

“今天没课？”

“下午没课。”

耀祖把布放回架子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沾着灰。她走过来，走到门口，隔着一步远。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太阳晒过的，还有一点书页的霉味。

“进来坐。”

“不了。你忙。”

“不忙。”

耀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周桂香低着头钉扣子，张姐在查货，机器响，老孙在裁床上量尺寸。她转回来。

“你等我一下。”

她走回裁剪台，把台上的东西收了。划粉放进铁盒，尺子挂上墙，剪刀放回抽屉。收完拿起挂在墙上的布包。蓝白格子的，跟精品线一样的料子，她自己做的。包带子磨得起毛了，有一根线头翘出来。

“走。”

他们走出厂门，往左拐，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旧楼，墙上的石灰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红砖。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择菜。择的是空心菜，叶子黄的扔一边，绿的放篮子里。耀祖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一眼。耀祖点了一下头。那人也点了一下头，继续择。

陆清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

“你认识？”

“街坊。”

巷子走到头是菜市场。下午人不多，地上湿的，烂菜叶子踩进砖缝里。一个卖藕的摊子，藕上带着泥，堆在蛇皮袋上。摊主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耀祖看了一眼藕。

“冬天才好吃，现在不好吃。现在的藕是脆的，煨汤不粉。”

陆清远没说话。摊主醒了，抬头看他们。耀祖摇摇头。摊主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穿过菜市场是一条大路。路边有家新华书店，门开着，里面亮着灯。陆清远在门口停了一下。耀祖看了一眼。

“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书店。陆清远蹲下来翻书，翻了一本，放下，又翻一本。耀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看着书架上的书，花花绿绿的，一本都没看过。她认得字，但没时间看书。小时候看课本，后来看账本，现在看料子。她看了一会儿。陆清远站起来，手里拿了一本。

“给你。”

耀祖接过来，是一本《诗经》，封面卷了边。

“你那本呢？”

“那本是黄陂带的，这本是给你的。”

耀祖翻开，第一页是关雎。她看了一会儿，不认识的字跳过去，看完了合上。

“多少钱？”

“八块。”

“贵。”

“不贵。”

耀祖没说话，把书放进布包里，书比布包大一点，露出一个角。她没管。

出了书店继续往前走。走到江边的时候，太阳快落了。天是橘色的。江面上有船，船的灯亮了，一盏一盏。江水拍着岸边的石头，一下，一下。

耀祖站在栏杆边上，手扶着。铁栏杆是热的，晒了一天。江上有一只货船，吃水深，船身压得低，走得慢，突突突的，声音闷闷的。

陆清远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远。他把蛇皮袋子放在地上。袋子里的书角戳出来。

“黄陂的学校。教室不够，三个年级挤一间。黑板是木板刷的漆，粉笔要掰成两半用。”他顿了顿。“有个女娃，十岁。家里不让上学。我去了三趟。她奶奶说，女娃读么书。”

耀祖的手在栏杆上攥了一下。

“第四趟，她奶奶让我进去了。女娃躲在灶台后面，脸上有灰。我给她一本书，她翻了翻，没说话。第二天她来了，站在教室门口。第三天，她进去了。”他停了一下。“她坐第一排。作业本正面写完写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