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春。

周砚深的画室在江边，一栋旧楼的三楼。窗户朝北，光从北面进来，不刺眼。落在画架上，落在速写本上，落在那些画了一半的纸上。

画室不大，一张画架。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堆着颜料、铅笔、橡皮、裁纸刀。墙角摞着一摞速写本。有的封面磨破了。有的用胶布粘过。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插着几支笔，有一支笔尖弯了，是画到一半太用力压弯的。

画架上是光宗，站在厂门口那张。画了一半停了。铅笔停在半空。周砚深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铅笔放下。铅笔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速写本旁边。

速写本摊开着。第一页。光宗在打算盘。左手拨珠子，右手搁在桌上。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印。是手表带的痕迹。他翻到第二页。光宗在轮渡上站着，靠边的位置，手扶着栏杆。风吹起她的头发。头发画得乱。但轮廓是她的。

他翻到第三页，光宗在江边看水。一个人站在码头的棚子下面。背影。肩膀缩着。他翻到第四页。光宗站在厂门口。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画出来了。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身子，靠边站的。

他翻到第五页。光宗在裁床前面。弯腰对着版图，手里捏着划粉，这是耀祖的动作，他把她和耀祖画混了。他看了一会儿，翻过去了。

他翻到第六页。光宗在樱花树下。伸手接花瓣，手指画得细，花瓣也细。他翻到第七页。光宗在办公室窗前站着。窗外是汉正街的屋顶。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栋楼，三层，临街。灰砖墙。木窗框。窗户四格，门拱形。他看了一会儿，合上。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他妈妈。

“砚深，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你天天吃面，你就不能做点别的？”

“方便。”

“方便什么？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送饭，送到我单位门口。同事都笑他。他不管，送了三个月。”

周砚深没说话。

他妈妈说“你那个对象，到底有没有？”

周砚深说“有。”

他妈妈说“有就带回来，你画了几年了？”

周砚深说“七年。”

他妈妈说“七年，你画了七年，连个人都不带回来。你爸当年追我，三天就带回来了。第一天送了一幅画。第二天送了两幅。第三天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摞。他说‘我画完了。’我说‘画完了就进来吧。’”

周砚深说“那不一样。”

他妈妈说“哪不一样？”

周砚深说“爸画了三天，我画了七年。”

他妈妈说“那你画完了没有？”

周砚深说“没有。”

他妈妈说“没画完你就不带回来？”

周砚深没说话。

他妈妈说“你画不好就别画了，带回来。”

周砚深说“还没画好。”

他妈妈说“你什么时候画好？”

周砚深说“不知道。”

他妈妈停了一下，然后她说“你瘦了没？”

周砚深说“没瘦。”

“你头发长了没？”

“长了。”

“该剪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