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春。

汉正街的梧桐树正在掉毛。

那种黄褐色的毛毛，风一吹，满巷子乱飞。落在人的头发上，衣领里，扎得脖子发痒。老赵从巷子口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手背蹭脖子。他穿一件灰夹克，袖口磨了边，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旧毛衣。毛衣领子松了，耷拉着。

他走进办公室，光宗在算账，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赵叔。”

老赵站在门口，没进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大，指腹上有茧，打算盘磨出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办公室。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总账本。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画稿。那栋楼窗户四格，门拱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许老板。我不干了。”

光宗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一颗珠子卡在半路。她看了一会儿那颗珠子。然后她把算盘推到一边，看着他。“为什么？”

老赵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光宗看了他一会儿。老赵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皮耷拉着。但他查账的时候不耷拉。他查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算盘拨得比谁都快。光宗跟他学了三年。

“好，工资结清。”

老赵说“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许老板，柜子里那摞账，我都对完了，数没错。”

光宗说“好。”

老赵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梧桐毛还在飘，从门口飘进来，落在光宗的桌上。她用手指把毛拂掉，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

第二天，周明远在市场上报了一个价，比光宗低两毛，一样的料子，一样的款。客户打电话来问，光宗接的。她听着没说话。挂了电话，她翻开总账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数字没错。但有人看过她的账。

耀祖进来。“姐，周明远报价了。”

光宗说“我知道。”

耀祖说“是老赵把咱们的成本漏出去了？”

光宗没说话，她翻开总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2007年春，老赵走了，周明远报价低两毛。”

写完她把笔合上，站起来。“耀祖。我们去告他。”

耀祖说“告谁？”

光宗说“周明远。”

耀祖说“证据呢？”

光宗说“老赵。”

耀祖说“老赵都走了，他肯作证？”

光宗说“我去找他。”

那天下午。光宗去了老赵家。老赵家在汉正街后面的巷子里。一栋老楼。楼梯窄。扶手上全是锈，墙皮掉了大半，露着底下的红砖。

她上了三楼，敲门，没人应。又敲，过了很久，门开了，老赵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是光宗给他的工资。还没拆。

“许老板。”

“赵叔。”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