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去医院看爷爷。

她平时很少去医院。厂里的事多，光宗跑医院跑得多。耀祖留在厂里排料、管人、盯质量。这次光宗说“你去看看爷爷，今天厂里我盯着。”耀祖说“好。”

她坐轮渡过了江，换了一趟公交，在巷子口下车。走到医院。医院在江边，一栋旧楼，三层，外墙刷了白漆，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她走进去，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冲。

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吱呀响。她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是病房。她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许保国醒着，他靠在枕头上，看见耀祖，笑了一下。

“耀祖。”

“爷爷。”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厂里呢？”

“姐在。”

许保国点了点头，他看着耀祖，看了一会儿。

“料子呢？”

耀祖说“好。昨天进了一批白底暗条纹。八十二一匹。压了三块。”

许保国说“好。”

王翠花坐在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军装。绿色的。洗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补丁是用旧布缝的。针脚粗。颜色和军装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

耀祖看了一眼那件军装。她没见过这件衣服。爷爷从来没穿过。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奶奶。这是——”

王翠花说“他让拿的。今天早上他说‘把那个拿出来’。我就去拿了。”

耀祖看着那件军装。许保国伸出手。手指粗，指节大。他把军装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摸着，肘部的补丁，针脚粗。他用手一遍一遍摸着。从左边摸到右边。又从右边摸到左边，没说话。

耀祖站在旁边。看着爷爷的手。手指在补丁上滑过去，很轻，像她摸料子。她没说话。

许保国摸了一会儿。说“这个补丁是你奶奶缝的。”

耀祖问“什么时候？”

许保国没回答，他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耀祖站在床边。她想起以前。以前爷爷来厂里。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机器。不说话。她拿了一块料子给他摸。他摸了一会儿。说“好料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爷爷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跟她说“料子呢”。她说“好”。他说“好”。

过了一会儿，许保国说“耀祖。”

“嗯。”

“你姐呢？”

“在厂里。对账。”

许保国说“好。”

他没再说话。他闭着眼睛。手放在军装上。补丁朝上。针脚粗。深一块浅一块。耀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保国还在睡。军装在膝盖上。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王翠花跟出来。“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