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保国瘦了很多。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呼吸还稳。胸口微微起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收据放在床头柜上。没翻开。她坐在床边。王翠花把搪瓷缸递给她。光宗没接。“奶奶，我不渴。”

王翠花把缸子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奶奶，工人摔了，腿骨折。我垫了三千。”

王翠花说“人没事就好。”

光宗说“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许保国没醒。王翠花说“你爷爷今天醒了一会儿，问你了。”

光宗看着她。“他说什么了？”

“他问厂里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光宗没说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爷爷。他睡着。呼吸很轻。手放在被子上。手指粗，指节大。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我回去了。晚上再来。”

王翠花说“你回去吧。厂里的事要紧。”

光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保国还在睡。呼吸很轻。她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厂里，耀祖在办公室对账。她看见光宗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

“腿骨折，垫了三千。”

“人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家属来了。”

耀祖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对账。

光宗坐下来，翻开总账本。把收据上的那行字记进去：

“2006年夏，工人摔伤。垫付医药费三千。”

写完，她把笔合上，合上总账本。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她想起那个工人。二十多岁。姓刘。腿断了。他媳妇抱着孩子在走廊里哭。她想起赵师傅蹲在地上的样子。她想起爷爷躺在病床上。瘦了。颧骨高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总账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光宗耀祖服装厂总账”。字是端正的。她用手指摸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光宗一个人在办公室。耀祖回宿舍了。她算完账，合上总账本。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车间里空的。机器都停了。她走到耀祖的裁床前面，看了一眼。版图还铺着，划粉搁在旁边。她拿起来，放在架子上。又走到缝纫机前面。

她坐下来，踩了几下踏板。机器空转。针上下走。哒哒哒。哒哒哒。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响着。她踩了一会儿。停下来。针停在半空。她看着针。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车间。

她回到办公室。拉开自己的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毕业证在里面。樱花瓣夹在信封里。速写本放在旁边。钢笔放在最上面。明信片放在钢笔旁边。画稿放在最上面。那栋楼。窗户四格，门拱形。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抽屉。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敲了两下。她想起那个工人。二十多岁。姓刘。腿断了。她想起赵师傅蹲在地上的样子。她想起爷爷躺在病床上。瘦了。颧骨高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她出了厂门。汉正街的灯亮着。她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她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支钢笔。她摸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她上了楼。推开门。宿舍里没开灯。她坐在床上。没脱衣服。窗外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