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看着她。“你左手打算盘比右手快。你写字用右手，你打算盘用左手，你说是小时候练的；你喝水只喝白开水，不喝茶，你说茶影响算账；你睡觉前要看一遍总账本，你不看睡不着。”

光宗握着算盘，珠子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握着算盘，右手搁在桌上。两只手。一只打算盘，一只写字。

“你记得住这么多。”

“我说了，我记人。”

光宗把算盘放下。她看着耀祖。耀祖站在旁边，手还覆在她手背上。灯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耀祖的影子落在账本上，把“光宗耀祖服装厂总账”几个字遮住了一半。光宗看着那半截字。光宗耀祖。四个字被遮住了三个，只剩一个“光”。

“耀祖。”

“嗯。”

“你不笑，我也认得你。”

耀祖看着她。没说话。光宗把手从耀祖的手下面抽出来，反手覆在耀祖的手上，按了一下，像按一个章。

“你笑是因为怕别人不喜欢你。你不笑的时候，才是你。”

耀祖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光宗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光宗的手指凉，她的手暖。两个人没说话，灯管嗡嗡响。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耀祖把手抽出来。她走回对面，坐下来。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放下杯子。

“姐，你刚才拨珠子拨了半天，算出什么了？”

光宗看了一眼算盘。“没算，就是拨着玩。”

耀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你还有玩的时候。”

“不常有。”

两个人笑了。没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灯管嗡嗡响。外面周桂香已经下班了。杨来弟也走了，车间里没人，机器停了。裁床上还摊着一块布，耀祖白天排料用的，没来得及收。

光宗站起来，走到车间里。她把布叠好，放在架子上，摸了一遍，细，不扎手。她把手收回来。

耀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

“姐。明天我去市场问料子价，把涨的价压回去。”

“好。”

“你今晚别对太晚。”

“嗯。”

耀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远了。光宗站在车间里。她看了一眼裁床，空的，料子都收好了。她又看了一眼缝纫机。十几台排成两排。机头上盖着布，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走过去，从第一台开始，把布掀开，用袖子擦了擦机头。擦完一台，盖回去。第二台、第三台……，擦到最后一台，她停了一下，缝纫机的抽屉。她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传单，折得整整齐齐，压在几块碎布头下面。陆清远发的，她看了一眼，关上抽屉。

回到办公室。她翻开总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光宗补五百”还在。被圈了起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2003年10月，月产2700件，利润2.5万。”

写完，她把笔合上。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拨了几下，又停了。她把手放在算盘上。珠子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

走出办公室，汉正街的灯亮着。她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吹过来，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