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钱的事，耀祖没再提，但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厂里人都走了。周桂香下了班，杨来弟也走了。李秀兰对完账，把流水账锁进抽屉，跟光宗说了一声“我先回了”，出了门。

光宗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灯管嗡嗡响着，光白惨惨的，照在桌上。她在对账。这个月的账已经对了三遍，数字没错。但她又翻开总账本，从头看了一遍。

耀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料子，也没拿样衣。她端了两杯水。搪瓷杯，杯口的瓷掉得厉害。一杯放在光宗面前，一杯自己端着。然后她坐下来，坐在对面。没理料子，就那么坐着。

光宗拨了两下算盘，停下来。“你不理料子？”

“今天不理。”

“那干什么？”

“看你算账。”

光宗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耀祖坐在对面，端着杯子，没喝。看光宗打算盘。看了一会儿。杯里的水汽往上飘，在她脸前面散开。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

“姐。”

“嗯。”

“你什么样我都见过。”

光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

“你不用躲。”

“我没躲。”

“你躲了。”耀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你躲着所有人。你躲着妈，躲着我，躲着周砚深。你连哭都不敢。”

光宗的手停了，算盘珠子停在半路，她抬头看耀祖。

“我不会哭。”

“你会的，你只是不哭。”

光宗没说话。她把算盘推到一边。翻开总账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光宗耀祖服装厂总账”。字是端正的，一笔一划，墨迹渗进纸里。她用指头摸了一遍那几个字，鼓的，粗糙的。

耀祖站起来，走到光宗旁边。她从桌上拿起算盘，放在光宗手里。光宗握着算盘，木头框子，珠子是凉的。耀祖的手覆在光宗的手上。她的手比光宗的手小一点，手指上有茧，摸料子磨出来的。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划粉，白的，嵌在皮肤的纹路里。

“姐，你算账。我陪你。”

光宗没说话。她拨了一下珠子。珠子碰在一起，响了一声。她又拨了一下。响了一声。耀祖坐在旁边，不说话。

灯管嗡嗡响。外面汉正街的灯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上，灰蒙蒙的。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链子咔嗒咔嗒响，远了。

光宗拨了一会儿珠子。拨得很慢。不像算账，像在摸珠子。一颗一颗，拨过去，拨回来。耀祖坐在旁边。手还覆在光宗的手背上。没松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光宗说“耀祖。”

“嗯。”

“你上次说，你记得住我什么？”

耀祖想了想。她没松手。“你怕打雷。你不说，但每次打雷你都把窗帘拉上。你怕黑，你睡觉不关灯，把台灯开着，拧到最小。你不会做饭。你煮的泡面永远是硬的。你不会哭。你难受的时候就算账，算了又算。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去江边。”

光宗没说话，她拨了一颗珠子，又拨了一颗。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