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站在门口。她没进来。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着底下的木头。她的手指蹭了蹭掉漆的地方。

“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光宗没回答。

“三百。”耀祖说，“你一个月三百。你补了五百。你这两个月吃什么？”

“够吃。”

“够吃什么？泡面？”

光宗没说话。

耀祖走进来。走到光宗旁边。她没坐下。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光宗。光宗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光宗把笔放下。她看着耀祖。耀祖的嘴唇抿着，眉毛皱着。她瘦了。非典之后一直没胖回来。颧骨比以前高，下巴比以前尖，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光宗的时候不躲。

“耀祖。”

“嗯。”

“五百块。我补得起。”

“我知道你补得起，但你补了，谁补你？”

光宗没说话。

耀祖把手放在光宗肩膀上。按了一下。她手上还沾着划粉。白色的粉末落在光宗的衬衫上，一小片，像雪。

“姐。你记账。我记人。你补了五百，我记着。”

光宗看着她。“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以后还你。”

“不用还。”

“不是还你钱，是还你别的。等你哪天亏了，我补你。”

光宗低下头。她把手放在总账本上。手心贴着封面。蓝布面，粗糙的。耀祖的手还在她肩膀上。两个人没说话。灯管嗡嗡响。外面周桂香踩机器，哒哒哒，哒哒哒。杨来弟锁边，嗡嗡嗡。

过了一会儿，耀祖把手收回去。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姐。”

“嗯。”

“你下次别补了，亏了就亏了。账上亏，不是你的错。料子涨价，谁算得到？”

“账是我算的。”

“账是你算的，但料子是我摸的。涨价了我应该早告诉你。我也有错。”

光宗抬头看她。耀祖站在门口。身后的光从巷子里照进来，把她勾出一个轮廓。她的围裙上沾着线头，袖口上有划粉，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迹。她站在那里，不躲。看着光宗。

“姐。我们两个，缺一个都不行。”

光宗没说话。她把总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耀祖旁边。她比耀祖矮半个头。她没抱她。她只是把手伸出来，把耀祖袖口上的划粉拍了拍。白色的粉末飘下来，落在两个人工人裤的裤腿上。

“知道了。”光宗说。

耀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周桂香已经在踩机器了。杨来弟在锁边。耀祖走到裁床前面，弯腰排料。光宗走进车间，看了一眼料子。冬天的厚布收起来了，春天的薄布码在架子上。她伸手摸了一下。细，不扎手。她把手收回来。

走到裁床前面，耀祖正在描版线。划粉在布上走出一条白线。光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耀祖没抬头。

“姐。那五百块——”

“别再提了。”

“我没提。我是说，你下个月生活费，从我这里拿。”

光宗没说话。她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回到办公室。翻开总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光宗补五百。余1500。”还在。那个圈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汉正街的灯亮着。她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吹过来。不冷了。她把领子放下来，转身往宿舍走。